狡兔三窟
清晨的玄鶴堂剛卸下門板,守夜藥童正揉著惺忪睡眼,被立在晨霧裡的少女驚得倒退半步。
待看清來人,小童不情不願地引著雲鳶穿過彌漫著艾草氣息的前堂,來到鬆鶴子特許她使用的藥室。
“勞煩。” 雲鳶遞過一張方子。
藥童就著天光細看,突然瞪圓了眼,“姑奶奶這是要做甚?”
雲鳶指尖輕撫自己臉頰,晨曦透過窗格在她瓷白的肌膚上流淌,笑道:“試個玉肌方子。”
“嗤——” 藥童把方子拍在紫檀台上,“都是些珍稀玩意兒,我可做不了主…...”
話音未落,卻見雲鳶已將三片金葉子壓在方箋上。
“加急。”
藥童眼睛放光,抓起金葉子竄向庫房:“......得!一大早上開地窖!”
雲鳶的目光掃過牆角藥爐,指尖輕撫那些焦痕,父親教導的方子一字一句浮現在心頭。她不由輕聲歎息。不知這些年她所行之事,父親九泉之下可會頻頻搖頭?倘若大仇得報後還能活著......她定要將父親留下的方子一一製成,更要完成那些未竟的藥方。
藥碾吱呀作響,爐火映得她雙頰微紅。雲鳶全神貫注地調配著藥材,絲毫未察覺鬆鶴子已在門外駐足多時。老者撫著花白長須,望著她嫻熟的動作,眼中閃過一絲欣慰。
古月匆匆踏入藥室時,蒸騰的藥霧中,雲鳶正小心翼翼地將一碗琥珀色的濃稠藥湯從蒸爐中取出。藥湯泛著瑩潤的光澤,散發出淡淡的草木清香。
有母蟲尋跡,遊梟並未打草驚蛇,隻遠遠綴著。而且綠綺也並未遠遁,黎明時分反而折返壽春城內。作為天下聞名的醫聖,鬆鶴子的玄鶴堂自然是綠綺的首選來處。
當那半掩麵紗的女子揭開遮掩時,露出的半邊臉龐已然血肉模糊,皮下隱約可見無數白絲蟲蠕動糾纏。守在一旁的小藥童隻看了一眼,便扶著門框劇烈乾嘔起來。鬆鶴子雖以金針秘術替她逼出數十條活蟲,但那被蟲蛀得千瘡百孔的麵容,終究是藥石無醫。
綠綺踉蹌離開時,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卻忽似打定了什麼主意,衝入一家馬廄隨便牽了匹馬,徑直朝西城方向疾馳而去。
“遊梟在跟著。” 古月看她望著熱氣氤氳的藥湯發愣,“你何時動身?”
雲鳶抄起案幾上的連弩,動作利落地甩上肩頭。玄鐵打造的弩機與箭匣相撞,發出“哢嗒”一聲脆響。
“現在。”
鬨市人聲鼎沸,兩道身影如鬼魅般在街角一閃而過。他們借著幌子的遮掩,時而踏著茶肆的飛簷,時而踩著酒樓的欄杆,幾個起落間便穿過大半個城區,活似兩隻在屋脊間追逐的黑貓。
二人正伏在一處廢棄閣樓的飛簷上。這個位置既能將綠綺的一舉一動儘收眼底,又恰好避開了她的順風耳。
待看清綠綺鑽入的地方,雲鳶不由一怔。
那是萬利坊。上次追蹤那個老人直到此處,她和風延遠掘地三尺,耗了整整兩個時辰,卻一無所獲。
古月眯縫著眼睛瞥了眼坊外,一道白影在林間晃了五下,三長兩短。
“綠綺……” 古月皺眉道:“在坊內消失了。”
“消失?”
“應有機關,需入內查探。給遊梟發信兒?”
“我去。” 起身時,雲鳶又道:“他曾在城外暗樁設過自毀機關,用硫磺硝石引發爆炸。等會我獨自進去,千萬讓遊梟保持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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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月微愣,略一沉吟道:“應當不會有硫磺硝石。淮南王城防森嚴,那些東西在城外尚有可能,但絕進不了城。”
“好......” 雲鳶微微頷首,一縷碎發從鬢邊滑落,“待我進去後,你速將消息傳至客舍的遠風衛。等他們趕到時,無論成敗,應已有了定論……” 她微微一頓,“他們在明處行動,你們在暗中策應,務必斷了坊內人的退路。”
“通知風衛?”
“嗯。這樣不會暴露遊梟。”
雲鳶這樣說著,心中卻想著風延遠那雙溫柔憂傷的眼睛。此番是生是死,總要給他......留個交代。
古月望著少女的身影如飛鳥般,掠至萬利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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