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
天光未明,寧謐的莊園裡車馬肅立。
淮南王換上了一身尋常藥商的行頭,踏步出門。
這行頭也是阮氏所備。時值盛夏,洛陽城疫病頻發,各地藥材往大量入城,扮作藥商確是上策。
隨行士卒也皆換了護院打扮,兵刃儘數藏於車底,其上層層疊疊鋪著淮南特產的珍稀藥材,遮掩得天衣無縫。
肖統領熟稔守關將領驗貨的章程,反複查驗三遍,方去接迎王爺登車——他未曾留意到自家主公鬢角悄然多出的幾縷霜色,隻見王爺氣度如常,便將昨日的疑慮儘數打消了。
而候在馬車旁的風延遠,卻讓肖統領險些沒認出來——那一張臉敷得雪白,兩彎劍眉被描得又黑又長,活像用墨筆在宣紙上重重劃了兩道。最絕的是那雙眼周,竟用黛青細細暈染了一圈,乍看活脫脫是個準備登台唱戲的伶人。
肖統領怔了半晌才恍然大悟。之前風延遠的畫像在各處關隘張貼得鋪天蓋地,想是那機靈的婢女——不對,該稱她作藥師——特意給他化了妝容。
雖說這般敷粉施朱的打扮,正合了那些個紈絝子弟的時興做派吧——肖統領又偷眼打量著風延遠那張活像個瓷娃娃的臉。想到這位一記掌風劈死三個夜遊神的冷峻公子,如今卻要頂著這副油頭粉麵的模樣招搖過市,肖統領隻覺得一股笑意直衝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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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急忙握拳抵住嘴唇,假意咳嗽幾聲,卻還是漏出一聲悶笑,驚得拉車的馬兒都打了個響鼻。
風延遠冷冷瞥來一眼,目光如刀,偏生配著那張脂粉臉,倒顯出幾分滑稽來。
肖統領連忙正色轉過身去不敢再看他。
多備馬車招搖,淮南王便邀風延遠同乘一車。而雲鳶自是扮作隨侍兩位公子的伶俐婢女。每逢關卡盤查,她便掀簾而出,擺出刁蠻丫頭的架勢應對周旋。那些守關的見她一個小丫頭竟對藥材行情如數家珍,又見車內“主子”出手大方,最重要的是這文牒蓋著的乃陳留阮氏之印,都不再多加為難,連查驗藥材也不過是例行公事的走個過場。這一路溯穎水、轉汴水北上皆是順遂,未生半點波折。
眼見距洛陽不過三兩日路程,偏逢暴雨傾盆,前方河堤決口,車馬儘數受阻。烏泱泱的商隊擠滿了驛館,這邊廂唉聲歎氣,愁著要耽擱十來日才能入城,不知要折損多少銀錢;那邊廂又恐雨水浸壞了貨物,爭相搶奪最裡側遮風擋雨的馬廄,鬨得沸反盈天。
肖統領心急如焚。莫說十日,便是三日也等不得。虎牢關近在咫尺,若實在無法,便是輕騎夜過峽穀也在所不惜。可恨那些兵刃儘數壓在車底,此刻人多眼雜,斷不能輕舉妄動,唯有待夜深人靜時再做打算。這樣想著,他便將馬車停在馬廄最外邊,冷眼看著那些商隊一輛接一輛從他車後擠進去。
淮南王已在驛館安頓妥當,正憑窗而立。他抬手推開雕花木窗,但見驟雨初歇,鉛雲低垂,天色陰沉得仿佛要壓到簷角。
忽聞“吱呀”一聲,房門開合間,風延遠已閃身入內。“客房都已查探過,多是尋常商旅。” 他壓低聲音道,“隻是......” 話音微頓,“有兩間房中之人頗為蹊蹺。”
“可是官兵?” 淮南王眸光一沉。
“不確定。” 風延遠搖頭:“著的是商賈服飾,但難掩探子之態。” 他指尖輕叩窗欞,“觀其步履穩健,執盞手勢,分明是練家子。”
淮南王眉間溝壑更深。
“不過......” 風延遠忽又展眉,“天災當前,三教九流混雜於此,倒也在情理之中。” 話音未落,窗外忽又滾過一陣悶雷,驚起簷下宿鳥撲棱棱四散。
窗外驟然傳來肖統領一聲暴喝。
二人憑欄下望,但見數名官兵列陣院中,手按刀柄,將肖統領團團圍住,殺氣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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