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隱藏的愛
付清餘聽到孫子在哭的消息,先是愣了一秒,隨即心中猛地掀起驚濤駭浪!
哭?小哲在哭?!
付清餘清晰地記得,在那個充斥著黑白兩色的葬禮上,當所有人的眼眶都是紅的時候,年僅六歲的付哲,穿著一身過小的黑色西裝,站在父母的棺槨前,像一尊被抽空了靈魂的陶瓷娃娃。
他沒有流一滴眼淚。
從前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如今失去了那份神采,變得空洞而乾澀。
從那以後,付哲就徹底變了。
從前那個愛笑愛鬨,像個小太陽一樣溫暖著整個家的開朗孩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沉默的、冰冷的、將自己徹底封閉起來的付哲。
他不再說話,拒絕交流,像一隻受傷後躲進巢穴再也不肯出來的幼獸。
付清餘試過無數次,耐心地、小心翼翼地想要撬開孫子的心扉,想和他聊聊他的父母,想告訴他爸爸媽媽是英雄,想讓他把心裡的痛苦哭出來也好,罵出來也好。
但付哲從不回應。
他隻是用那雙空洞的眼睛看著付清餘,或者乾脆閉上眼,拒絕任何溝通。
直到有一次,付清餘又試圖提起話頭,說起他爸爸媽媽小時候的趣事,付哲突然開口了,聲音平板得沒有一絲起伏,卻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了付清餘的心臟:
“爺爺,我恨我的爸爸媽媽。”
付哲抬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裡是憤怒,是委屈,是巨大的不解和痛苦:
“他們為什麼要生下我?然後又毫不猶豫地丟下我?一次,兩次,每一次!難道我就是一件不重要的玩具嗎?”
“如果他們注定要離開我,那,他們生下我的意義是什麼?”
付哲說的每一個字都帶著控訴和絕望。
付清餘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想解釋,想告訴孫子他的父母有多麼愛他,他們的離開是為了更多人的安寧,是肩負著無法推卸的責任和使命……
可是,看著孫子那雙被怨恨和痛苦扭曲的眼睛,所有的大道理都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對一個被至親撇下,內心充滿創傷的孩子來說,那些崇高的理由,根本無法抵消他被留下的事實。
最終,付清餘隻是頹然地垂下了手,陷入了無力的沉默。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敢輕易在付哲麵前提起他的父母。
而現在,這個封閉了內心,甚至連葬禮上都未曾落淚的孫子……竟然哭了?還哭得如此厲害?
付清餘甚至顧不上細問葉歲寧到底發生了什麼,他立刻起身,也顧不上腿腳是否利索,幾乎是踉蹌著,大步流星地朝著二樓衝去。
陸振宇也意識到情況非同一般,臉色凝重地緊隨其後。
房間內,付哲呆坐著,眼淚大滴大滴的落下打在厚重的地毯上。
看見來人,付哲罕見的喊了一句:“爺爺。”
付清餘聽到他說,我錯了嗎?
是不是因為那天,我說我最討厭她了,所以媽媽才不回來?
是不是因為那天,我說,她走了就永遠別回來,所以媽媽太難過,才不要他了?
付清餘感覺自己的心臟被那哭聲擰得生疼。
他伸出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輕輕地將付哲冰冷的小身子攬進自己懷裡。
“小哲……你聽爺爺說。”
“你媽媽……今禾她……走的時候,很勇敢。”付清餘的聲音低沉而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沉重的回憶裡艱難地剝離出來,“她是為了保護她的隊友,為了保護比她的命還重要的東西,才選擇留下的。”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眼中也泛起了淚光。
“她倒下去的時候……對著拚命想救她的戰友說……她說……她這輩子,最愧對的……就是她的兒子,小哲你。”
付哲在爺爺懷裡猛地一顫,抬起淚眼模糊的臉。
付清餘的聲音帶著深深的疼惜,繼續道:“她說如果人死了以後真的有靈魂,她不想去什麼天堂。她就想,就想附在咱家院子裡那棵老流蘇樹上。
就這樣,一直她的兒子一點點長大,長成一個頂天立地的好小夥。她說……她最大的遺憾,就是不能陪著你一起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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