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沒想到,阿嫂竟那般聰慧敏銳,不僅發覺了賬目的不對,更已對從弟之死生疑。
他很清楚,一旦自己暴露,等待他的將是萬劫不複。
他枯坐一天一夜,身上一陣陣發冷,掙紮著、惶恐著、哭泣著,踏上了前往燕子嶺的山道。
這無疑是個艱難的決定,以至於在他與那群貪婪凶狠的燕子匪談判時,竟然因心神恍惚而誤用了熱水濯手,暴露了那三顆嫣紅的小痣……
恰如他此刻無法隱藏的剜心之痛。
埋下禍根後,他佯做行商歸家,在侄兒沈筠的懇求上匆匆清點人馬,冒雪前去“追回”阿嫂,去麵對那個他早已心知肚明的結局。
那一路的慌亂並非作假,甚至於數次險些從馬背栽下。
當他踉蹌著靠近馬車,掀開那道染血的車簾,望見裡頭阿嫂的慘狀時……他終於淚流滿麵,抱著頭、張大嘴,從胸腔中迸發出了一聲前所未有的淒厲怪吼。
是他,設計殺死了他仰慕了十八年的,最重要的那個人。
他覺得心中也有一塊地方隨之死去,再也感受不到世間的溫情。
阿嫂死了,琅琊王於蘭京登基,上天像是給倒黴的他開了一個莫大的玩笑,令他機關算儘,最終竟落得竹籃打水一場空。
帶回阿嫂屍首的那日,他命人給燕子嶺的山匪通風報信,趕在沈、王二氏到來前將他們藏匿起來,並毀去了一切證據。
山匪們視他為救命恩人,甘願為之效勞。當然,那些不願歸附於他、生了金盆洗手之心的賊寇,早就被處理乾淨了,留下來的都是最凶悍的亡命之徒。
就這樣,他有了第一支死士隊伍,順利將他們滲透進了各大世家門下。
隨著父親的仙逝,這世間再無人阻止他的步伐。
隻是偶爾,他仍會被噩夢驚醒,在淚水和痛苦中睜眼到天明。他知道,兄長一直想替妻子報仇,他不能留下禍患。
可他實在不願再失去另一個親人了。
他假托鬼神之說,謊稱阿嫂的魂魄困於幽冥、不得安寧。兄長果然信以為真,竟真舍棄家主之位與錦繡前程,上山避世清修,日夜為亡妻祈福超度。
沒幾年,他得知親生妹妹身死的消息——
這個可憐的女子尚未助他完成大業,便追隨她的夫君,死在了謝氏的內鬥之中,隻留下一個尚未成年的兒子。
那真是個心思深沉、聰慧過人的少年。隻一眼,他便嗅到了同類的氣息。
謝敘對權勢並無執念,隻是無法容忍與庸人為伍。他享受著布局操縱的快感,意圖在煌煌史冊中留下一個無法磨滅的名字。
謝敘助他重創了丹陽郡王,削減了長公主的威信;又挑起世家與朝廷的爭端,令蕭青璃左右掣肘;最後,他借“楊窈”的手鴆殺了天子,為今日的收官埋下了漂亮的伏筆。
唯一的意外,便是沈荔。
這個孩子和她的母親一樣敏銳,竟憑借些許的蛛絲馬跡,便推演出了他的全部計劃。
而今擺在他麵前的,是和十三年前那個風雪夜一樣的抉擇——
艱難,而心痛的抉擇。
……
沈荔猜出那三顆紅痣的秘密,還得從那壇亂人心智的鹿血酒說起。
飲了酒的蕭燃渾身炙熱,汗水淋漓,胸口的牙印隨著大開大合的動作漸漸清晰顯現——那是春日她用煖脂在他身上作畫時,染料隨著牙印滲入皮肉下,所留下的殷紅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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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靈光乍現,勾勒出一個駭人的設想:
一個人的尾指上,生出三顆紅痣的幾率終究太低了些。會否那根本不是小痣,也並非胎記,而是章德太子妃用煖脂刺進孩子的小指,刻意留下了可供辨認身份的印記?
她忽而想起,遇熱方顯、風靡宮廷的隱霞妝,不正是這位章德太子妃以煖脂繪就嗎!
如此一來,叔父常年佩戴約指、且從不用熱水濯手的行徑,似乎就有了合理的解釋。
這樣的猜想令她脊背發涼。
她不得不連夜修書,急送父親手中,以此求證更多的塵封舊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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