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一黑,險些昏迷,是賀蘭絮死死扶住他,才能站穩,風灌入他的披風中,分外寒冷。
慕容徽按住自己的眉心,強行讓自己不要昏迷,雪落在他的臉上,恍惚間想起謝崚剛剛被抱到他的屋中的時候,也是這樣的一個冬天。
寒風徹骨,小孩被抱在厚厚的毛絨氈子裡,由乳娘抱著,坐著轎子從宣室殿直接來到了東殿。
慕容徽病了好多天,並沒有第一時間去看她,將她丟給乳娘照顧,聽著她在偏殿中嗷嗷大哭了好幾天,直到病情好轉,才去看了自己的親生女兒第一麵。
在慕容徽看謝崚之前,他根本就不敢相信,原來謝鳶真的將這個孩子生了下來。
他向來清醒,聯姻是謝鳶拉攏鮮卑人的手段,懷孕也是,這個孩子也一樣。
說什麼因為自己忙,沒時間照看孩子那都是假的,謝鳶沒有親自撫養孩子,將她送到他的身邊,用這個孩子瓦解他的情感防線,讓他獻出真心,然後依附於楚國。
慕容徽懂,慕容徽都明白。
他從始至終都清楚,他對謝鳶不能有感情,對她生下的這個混了兩族血脈的孩子,更是要防備著,也絕對不能付諸任何真心。
可是當他看見那雙與他如出一轍的金色眼眸時,他愣了愣,而當孩子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咧開嘴,朝他咯咯笑起來的時候,他更是長久地怔愣在原地。
或許是血脈中冥冥注定的聯係,短短的片刻,已經讓他動容兩次。
回過神來後他問乳娘:“陛下可有為公主取名?”
乳娘答:“陛下說,她怕自己取的名字寓意不好,所以小公主的名字,得由君後來取。”
慕容徽沉默了,他知道,要是他真的給她取了名字,那麼他們之間的羈絆,就再也解不開了。
他後來思索了兩日,寫下一個“崚”字,呈給了謝鳶。
他希望他的女兒能夠如山崚,高聳入雲,堅不可摧。
這六年來,他飾演著父親的角色,耐心地教導她,親自撫養她長大,她從小到大經曆過得所有的事情,乃至於她的喜好慕容徽都記在心裡。
與其說是他幸苦照看謝崚長大,倒不如說謝崚是他六年勾心鬥角生活中的一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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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嫁到楚國那年,他從遼闊的草原被困進了一方狹窄小院,屈於人下,無時無刻不在猜忌和勾心鬥角中度過。
這六年來隻有謝崚待他一片赤誠,對待她的時候他不需要偽裝,也不用任何陰謀詭計。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謝鳶當年的計謀成功了一半。
他對待謝鳶,可以控製住自己不要交付真心,但是孩子不一樣,謝鳶創造出了這樣一個完全單純、無辜的生物,送到他的身邊。
讓他每天看著自己的骨血一點點地長大,時間用極致溫柔的刀刃一點一點割開他柔軟的心臟,流出溫暖的鮮血,他不得不承認,他已經舍不下謝崚。
無論他去哪裡,他都要將她帶在身邊,無法忍受她和自己分離。
慕容徽沉靜下來,他知道,這個時候對謝鳶說什麼都沒有用的。
他雙膝一軟,跪在了冰冷的雪地上,“陛下,將她留在這裡吧。”
入楚之後,他經常會向謝鳶下跪,但這是他頭一次跪得如此卑微。挺拔的脊梁骨折斷,高傲的頭顱終於低下,跪求他人。
烏發落在了雪地上,這副模樣,偏真是楚楚可憐極了。
謝鳶驚了一下,袖下的手收攏,“慕容徽,她對你很重要嗎?”
她走下雪地,凝視著身前的男人,連呼吸都在顫著,還沒等他回答,就又自顧自地說道:“對,她對你的確重要,重要到可以讓你卑躬屈膝來求朕,她是你的女兒,也是你的血肉至親,為什麼就比不過你北方的那些親人?”
她蔻丹深深掐著他下顎,逼他抬眸,慕容徽清麗的金眸中是認命的死寂,“她昨天昏迷不醒的時候,你還在想著幫你那個好弟弟逃跑!朕將她交給你,是想要讓你好好珍愛他,可是你呀,為什麼不懂得珍惜?”
慕容徽就算再疼愛謝崚,謝崚在他心中了份量也遠不及他遠方的親族。
就好像無論謝鳶曾經對他多好,他也從來不會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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