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筆的手指無聲收緊,指節因用力泛白。
他對這位名義上的祖母,印象實在談不上好。
自幼年起,陳太後在宮中極少露麵,素來以雷霆手段著稱,比父皇還叫人忌憚三分。
更何況,陳太後對自己這個“便宜孫子”向來冷淡,連句體己話都未曾說過幾句,既無祖孫情誼,更無半點溫情。
元琢哪能不知這一老一小兩個狐狸肚子裡的算盤?
董太師和秦子衿處處與顧懷玉作對,這回更是將太皇太後從佛門清修之地請出來,分明是要借太後之手將顧懷玉一擊致命!
這一回,他們是下了死手,奔著要把顧懷玉往死裡整去。
一想到此處,他胸腔裡怒火翻騰,麵上堪堪壓住火氣,“既然太皇太後要回京,禮法自不可廢,朕明日親迎鸞駕,滿朝文武共同恭迎太皇太後回鑾。”
秦子衿叩首時與董太師視線相撞。
兩人都在彼此眼底看到藏不住的暢快。
原以為顧懷玉罷官是他們清流贏了一局,哪知顧懷玉人在山中坐,卻依然一呼百應,大權在握,甚至一介白衣,影響力卻比做宰執時更勝三分!
這回終於將天大的靠山請回來了,顧懷玉再能翻雲覆雨,明日也要有個了斷!
自那日眾臣離去,顧懷玉這位“山中宰相”反倒更忙了。
每日天不亮就有快馬進山——戶部、吏部、刑部、兵部、樞密院,凡是掌權要緊的人物,隔三差五就來請教一二,或稟報政務,或請示機宜。
顧懷玉往往隻掃一眼,朱筆批幾個字,那些讓滿朝文武頭疼的難題便迎刃而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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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今日來見的,卻是一個他始料未及的人。
正是那位他心儀已久、卻始終不肯屈服的大理寺丞聶晉。
正堂內,顧懷玉倚坐上首,低頭翻閱密報,瞧也不瞧聶晉一眼,“聶大人不是說不入都堂麼?今日怎麼反倒不請自來?”
聶晉坐得極端正,低頭盯著青磚地麵,“相爺既非宰執,這裡也不是相府,下官此來是為……私交。”
說到最後兩個字,他忽地抬眼看向顧懷玉。
顧懷玉卻仍不抬眸,唇角譏誚一勾,“本相可不缺朋友,聶大人覺得自己配?”
聶晉神色也不見難堪,垂眸沉默片刻後起身,“下官今日前來,是為天下百姓——懇請相爺回朝。”
“哦?”
顧懷玉瞧著密報,漫不經心地嚼著字:“是聶大人想我回去?還是百姓想我回去?”
聶晉被他問的一滯,沉聲道:“都有,下官想,百姓也想。”
顧懷玉很愛逗弄這位大理寺丞,欺負正經人的感覺就是有意思。
他緩緩地抬眸,從頭到腳慢悠悠地打量他一番,握著筆的手輕轉,筆尾抵住腮邊,十分好奇地問:“聶大人有多想我?”
聶晉耳根子瞬間燒得火熱,猛地後退一步,像躲避燎原之火般拉開距離,一板一眼地按照官場的公式回答:“下官時常惦記相爺玉體安康。”
“是麼?你是惦記本相的安康——”
顧懷玉忽然稍頓一下,隨即輕哧發笑,“還是惦記本相的玉體?”
聶晉猛地抬起頭,猝不及防撞上那張美玉天姿的臉,那人笑起來神采秀發,宛若窮神儘思地妙筆勾畫而成。
竟令他一時失語,無言以對。
顧懷玉欣賞夠了他這副窘態,終於大發慈悲地擺擺手:“你的心意本相領了,至於回京——”
“本相自有打算。”
聶晉知曉再無多言的餘地,正欲告退,忽聽身後傳來一聲:“為何不願做本相的人?”
他回過身,見顧懷玉用筆杆輕點自己心口,意有所指。
聶晉不聲不響從懷裡取出那隻褪色的珠花,緩緩握在手掌中,“下官相信相爺行事自有道理,隻是……”
“有些良心,實在放不下。”
顧懷玉擱下手中的筆,靜靜瞧著他,聲音裡帶著幾分難得的認真,“你這樣的人,很好。”
聶晉神情微動,低低拱手:“下官多謝相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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