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的節度使府門庭若市,將領們匆匆而來,又悻悻而去。
裴靖逸跨入門檻時,正撞上個滿臉愁苦的廂軍統領。
他已換上了甲胄披膊,整個人威風凜凜,氣勢逼人,將戰馬拴在門外老槐樹下,便龍行虎步地進了書房。
顧懷玉聽到腳步聲,終於從軍報上抬起眼,“不是說今夜出征?”
“這就走。”
裴靖逸邊走邊調整護腕皮帶,玄甲隨著步行發出清脆金屬碰撞聲,“臨行前,總得來瞧瞧相爺。”
顧懷玉擱下手裡朱筆,身子後仰懶散地靠在椅子裡,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嗯,人靠衣裝……”
裴靖逸自然知曉自己這副皮相在軍中有多招眼,但得顧懷玉親口誇讚,意味就變得不一樣了。
他突然俯身撐住案幾,指腹輕輕摩挲著下顎,“相爺若看得上眼,我願以身相許,掃榻以待。”
顧懷玉輕嗤一聲,並不接話,隻是靜靜地注視著他。
裴靖逸斂去唇邊鬆散的笑意,亦是認真專注地凝視他,“相爺可害怕?”
顧懷玉搖搖頭,他信裴靖逸的能耐,信自己的眼光,更信事在人為。
裴靖逸身子更向前傾,握住他手貼在自己臉頰上,好似好似顧懷玉在撫他的臉頰。
他垂眸低語:“相爺不怕,我怕。”
顧懷玉眉尖輕挑,你還害怕?
裴靖逸抬眼,嘴唇輕輕碰一下他瑩粉的指尖,“我怕不在時,有人對相爺獻殷勤,乘虛而入。”
顧懷玉原以為要說什麼軍國大事,沒想到竟是這般兒女情長。
他順勢扶住裴靖逸堅毅硬朗的下顎,那鋒銳的輪廓與他溫白掌心形成鮮明對比。
“畜生!”顧懷玉罵道,“你就不怕拉著本相一起死?”
明明是罵人的狠話,可從他嘴裡說出來,卻叫裴靖逸心花怒放,笑著反問道:“相爺當初下準武議政令時,可曾怕過身敗名裂?”
顧懷玉當然不怕,他欣賞的正是裴靖逸與他共同的篤定,那種對自身能力的絕對自信,運籌帷幄的從容,從不動搖的堅定。
裴靖逸下顎戀戀不舍地蹭了他的掌心,終是起身:“時辰到了,相爺不送送我?”
顧懷玉也站起身,抬手廣袖一展:“元帥請便,本相就不遠送了。”
裴靖逸輕笑一聲,轉身大步流星地跨出門檻。
說是這般說,顧懷玉卻還是踱至廊下。
隻見裴靖逸一個利落的翻身躍上戰馬,順手撈起馬鞍旁懸掛的玄鐵兜鍪往頭上一扣。
麵甲落下,隻餘一雙含笑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生輝。
“相爺且等著——”他勒馬回身,聲音透過鐵麵傳來,帶著金屬的嗡鳴,“這一仗必勝,待我將東遼狼旗扯來,給相爺墊腳擦靴!”
顧懷玉指尖輕點自己眼尾,輕輕一笑:“本相拭目以待。”
這並州城中,又豈止顧懷玉一人在等著看?
有些話不用點明,人人心中有數。
若是裴靖逸這一仗敗北,丟臉的可不止他這位新任三軍元帥,更是顧懷玉。
白日裡宰執力排眾議,立下二十六歲的年輕元帥,若首戰便敗北,日後還如何服眾?朝中誰還敢替他賣命?
不隻是裴靖逸的元帥之位坐不穩,顧懷玉的威望也勢必一落千丈。
這滿城上下成千上萬雙眼睛,全都緊盯著這場首戰的成敗,看這位宰執究竟是慧眼識珠,還是任人唯親。
顧懷玉處理完手頭軍務,淩晨時分便登上了城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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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發現比他來得更早的大有人在——麾下文官武將,沈浚、謝少陵、聶晉、魏青涯皆已肅然立於城頭。
韓鼎早就站在城樓上等候,一見顧懷玉來,立即迎上前去,拱手道:“相爺請坐。”
顧懷玉點頭,緩緩在主位落座。
他遠遠眺望,隻見遠處己方大營燈光明亮,人聲喧嚷,護城河之外更遠處亦是燈火點點。
大宸的廂軍如螞蟻般密密麻麻鋪展開來,在荒野之上一點一點地逼近著護城河外的東遼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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