帶巨款，走漆黑夜路，比豹哥院子裡還危險。他沒走大路，憑借上輩子爛熟於心記憶，在鎮子邊緣錯綜巷道穿行。每一個黑暗牆角，都像藏著噬人野獸。他將全部心神提到極致，警惕任何一絲風吹草動。
花了比來時多一倍時間，他才走出紅星鎮範圍，踏上返回紅旗村的土路。夜色深沉，月亮躲雲層，隻有幾顆疏星散發微弱光。曠野上寒風更凜冽，吹得他臉頰生疼。張衛東深一腳淺一腳走著，懷裡那筆錢，像一團火，又像一塊冰。他腦子裡飛速盤算。
這筆錢，不能這麼直接帶回家。王秀蘭會嚇壞，她無法理解來路，隻會陷入更深恐懼。村裡人知道了，更是天大麻煩。他從裡麵抽出兩張十元大團結和一小遝二十斤糧票，小心揣進最貼身內袋。其他全部放係統空間。
二十塊錢，二十斤糧票。這數目，既解燃眉之急，又不至於太過驚世駭俗，嚇到王秀蘭。他長長舒一口氣，胸口巨石落地。他拍拍身上雪，轉身朝家的方向走去。這次，他腳步輕快許多。
他走到自家院門外，屋裡透出的一線昏黃光亮，像一根溫暖的針，紮進他冰冷的心。他推開院門，一股熟悉暖意混雜淡淡煤煙味，迎麵而來。這股味道，半天前還讓他窘迫，此刻卻像最溫柔的手，撫平他一身疲憊與寒意。
屋裡燈還亮著。張衛東放輕腳步，關上院門，插上門栓，推開堂屋門。王秀蘭坐在炕沿邊，懷裡抱著舊衣裳，一針一線縫補。昏黃燈光籠罩她，側臉輪廓柔和。炕上，欣欣裹被子裡，睡得正香，小臉紅撲撲，呼吸勻淨。
開門聲起，王秀蘭身體猛顫，像受驚兔子，針尖紮進手指。她“嘶”一聲，抬頭望向門口，看清是張衛東，眼中緊繃驚懼才緩緩褪去，化為一絲茫然。
“你回來了。”她聲音輕，帶不易察覺沙啞。
“嗯。”張衛東關上門，寒風徹底隔絕。屋裡暖意瞬間包裹他。他走到屋子中央，看著妻子，解釋：“隊裡牛棚的草，都割回來了，跟劉大爺說過了。”
王秀蘭捏著手指，點頭，沒說話。她不知道說什麼。她隻知道，這個男人出去一下午，真去乾了活，而且，他還回來了。
“天黑了，你去哪了？”她終於問出口，聲音帶擔憂。她怕他又像以前，跑到哪裡鬼混。
張衛東看著她探尋不安的眼睛，沒立刻回答。他走到炕邊，離她幾步遠停下。他從懷裡最貼身內袋，緩緩掏出東西。王秀蘭呼吸一滯。她看見，張衛東手裡，兩張折疊整齊鈔票。他攤開手，兩張印煉鋼工人的拾元大團結，昏黃燈光下，呈現驚心動魄色澤。接著，他又掏出小遝紙，是糧票。
王秀蘭眼睛猛地瞪大，死死盯著那兩張錢，手裡針線活“啪嗒”一聲掉在炕上。
“你……”她喉嚨發乾，說不出話。
“我去藏錢的地方，把錢拿回來了。”張衛東聲音平靜，刻意壓著嗓子，不讓情緒泄露。他將錢和票遞到王秀蘭麵前，“以前攢下的，不敢讓我爹娘知道。”
這個解釋蒼白無力，但他隻能這麼說。
王秀蘭沒去接，反而像被蠍子蟄了似的往後縮了一下，她的手在身側死死絞著衣角。
“你……你老實跟我說，”她聲音發顫，帶著哭腔，眼神裡全是哀求和恐懼，“這錢……是不是不乾淨？衛東，咱……咱們不能乾犯法的事，我害怕……我不想欣欣……”
她沒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顯，她怕這錢是丈夫偷來搶來的，怕招來警察，怕這個剛剛有了一絲暖意的家再次破碎。
張衛東迎著她目光，眼神沒絲毫閃躲。“真的是我以前攢的。你忘了，我以前也跟著人去礦上，去碼頭混過，偷偷攢下的。我不敢拿回家，就埋在外麵了。”他往前走一步，錢和票，硬是塞進王秀蘭手裡。粗糙紙張觸感，清晰傳來。王秀蘭像被燙到，猛地縮回手，但錢和票已被她攥在掌心，沉甸甸，壓得她心慌。
“你拿著。”張衛東語氣不容置疑，卻沒了凶狠，更像鄭重交代，“有時間，就去鎮上供銷社，扯幾尺厚實布，給你和欣欣做身新棉襖，別舍不得。再買點鹽，買點油，家裡缺什麼就買什麼。”
王秀蘭低頭，死死攥著手裡錢和票，指節用力發白。她大腦混亂。他讓她去買東西，讓她這個沒資格碰錢的人，去支配這筆巨款。這比他拿錢回來這件事本身，更讓她感到不真實。
“我……”她想問，這錢真的乾淨嗎，不會有麻煩嗎？可話到嘴邊，看著炕上睡得安穩的女兒，她又把所有疑問咽了回去。她需要這筆錢。欣欣需要暖和棉襖，這個家需要油鹽。
“收好。”張衛東見她依舊在發抖，聲音放得更輕，“媳婦，我從下午到現在還沒吃東西，……鍋裡，還有熱的嗎？”
他沒有用命令的語氣，而是近乎詢問。
王秀蘭攥著那筆滾燙的錢和票，低著頭，沒有回答，沉默了許久。
就在張衛東以為她不會理他時，她卻用微不可聞的聲音“嗯”了一聲，然後遲疑地、僵硬地站起身，默默走向了鍋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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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救夜雪 章 61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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