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深幾許
宮牆之內，歲月仿佛都流淌得格外緩慢，也格外沉重。
入宮的第二天，阿燼便被正式授予了“司藥校尉”的虛職。這個官職，品階不高，卻地位特殊，可以直接出入太醫院所有的禁地，包括那座收藏著曆代宮廷秘方和天下奇藥的“百草閣”。
太醫院的院判，那位曾在第一時間就給了她一個下馬威的孫姓老臣，領著她熟悉著太醫院的環境。
太醫院，是整個皇宮裡藥草味最濃的地方。但這裡的藥香，與提刑司那充滿了死亡與腐朽氣息的藥味，截然不同。這裡的香氣，是乾淨的，是矜貴的，是充滿了“生”的氣息的。每一味藥材都用最考究的方式儲存在恒溫恒濕的玉石櫃中，散發著屬於自己的、純粹的味道。
然而，在阿燼的鼻中，這看似平和的藥香之下，卻隱藏著更深的暗流。
“阿燼校尉，年紀輕輕，便能得陛下如此器重，真是後生可畏啊。”孫院判捋著他那山羊胡，皮笑肉不笑地說道，“隻是這宮裡的規矩，比外麵要大得多。不比你們提刑司，可以快意恩仇。”
他話裡有話，既是提點，也是警告。
阿燼沒有理會他，隻是將目光投向了那些貼著明黃色封條的禁藥藥櫃。
在熟悉環境的這些天裡，林修成了她唯一的、可以“有限度”交談的人。
他似乎是想彌補心中的愧疚，對她照顧得無微不至。他為她從“百草閣”的頂層尋來了許多連提刑司的卷宗庫裡都沒有的、關於香料和毒物的宮廷秘藏孤本。
他帶著她走過禦花園，耐心地告訴她哪一種花是德高望重的皇後娘娘的至愛，哪一種香是聖眷正濃的淑貴妃宮殿的專屬。
阿燼也第一次，用她的“聞香之術”，去“閱讀”這座被高高宮牆圍起來的紫禁城。
這是一座由無數種香氣構築起來的、欲望與權力的浮世繪。
皇後居住的承乾宮，永遠燃著雍容華貴的“牡丹凝露香”。那香氣霸道、華貴，充滿了正宮娘娘的野心與威儀，卻又在那層層疊疊的花瓣之下，隱藏著一絲因為年華老去而產生的不甘與焦慮。
淑貴妃所在的翊坤宮，則偏愛清幽哀婉的“空穀幽蘭香”。那香氣看似與世無爭，實則每一縷都充滿了對帝王恩寵的渴求，和對中宮之位的嫉妒與覬覦。
而皇帝寢宮養心殿的“百合固金香”，那看似平和的藥香之下，卻隱藏著一絲對死亡的恐懼，和對權力近乎於偏執的掌控欲。
每一種香背後，都是一顆不平靜的人心。
宮牆究竟有多深？
深不見底。
這天下午，林修正帶著她在禦花園一處名為“絳雪軒”的暖閣，辨認幾種從西域進貢的有毒花卉。
“這是‘西域曼陀羅’，其花粉有極強的致幻之效，常被用作麻沸散的主料……”
“林院判，真是博學。”
一個溫和的，卻又帶著一絲天生的、屬於皇室的威嚴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兩人回頭，皆是心中一凜。
長公主趙元儀，正由她的寶貝侄孫女柳若煙陪著，在一群宮女太監的簇擁下，緩緩走來。
“參見長公主，參見柳小姐。”林修和阿燼連忙躬身行禮。
“免禮。”長公主的臉上掛著那副招牌式的、如同菩薩般的慈悲微笑。她的目光溫和地落在了阿燼的身上，“這位，想必就是近日名滿神都的阿燼姑娘吧？果然是位奇女子，雖覆以麵具，但這身風骨，卻讓人過目難忘。”
柳若煙站在她身後，看著阿燼的眼神，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怨毒與鄙夷。
“聽聞姑娘能以香破案，真是令人歎為觀止。”長公主繼續說道，語氣親和得像一位鄰家的、慈祥的長輩，“說來也巧，本宮也頗愛香道，平日裡最喜靜坐焚香，以養心性。改日，定要向姑娘好好討教一二。”
她一邊說著，一邊優雅地向阿燼走近了一步。
阿燼聞到了。
聞到了那股，獨屬於長公主的、近乎於完美的味道。
那是一種以最上等的、能安神靜氣的海南沉水檀為基底，又巧妙地配以象征著聖潔與慈悲的天山雪蓮花之露，調和得天衣無縫的香氣。這種香清雅、高貴，能讓任何聞到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心生親近與信賴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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