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宮牆夜會
絕境，能催生出最深的絕望，也能激發出最瘋狂的智慧。
阿燼知道，皇帝在等。
在等她被困得無計可施、心力交瘁後，親自去求顧清寒。
一如多年前，他冷眼旁觀她在藥試台前獨自翻卷毒經時的神情——那是一種，篤定她最終會屈服的，冷靜算計。
那好，她就如他所願。
但她不會跪著去求，也不會低聲下氣地告急。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把顧清寒引來。
她需要一個，隻有顧清寒才能解答，也隻有他才會意識到其嚴重性的問題。
一個讓他不惜違逆聖命、也必須親自來見她的理由。
她的思緒飛快掠過記憶深處。
——那本從“黑蓮社”繳獲的賬本。
——那瓶“逆亂”之香中尚未被解開的謎團。
——以及……關於軍械庫的最高機密。
她眉心微動，突然想到了一種方法。
她走進院中，風正冷冽，一叢幽暗角落中的藥草隨風微微搖曳。她從中挑出一株最普通的草，撚下一片外表毫不起眼的葉子。
回到房中，她將門窗一一關緊，點燃油燈，光影晃動間，她抽出那根早已偷偷藏下、被她磨得細如發絲的銀針。
她蘸了一滴清水，屏息凝神，用針尖沿著葉脈紋理，悄然刻出一道極細極淺的軌跡。
她刻畫的，不是文字，而是一幅星圖。
——“玄武”。
那是八年前那個盛夏，他曾指著夜空中最遙遠、最寂靜的星宿，對她說：“這是北方神將玄武的陣圖，凡北鎮之軍所用，皆以此為號。”
那個圖案，簡單卻獨特。世人或許會視作無用的圖案，但她知道，他懂。
她將這片葉子曬乾，摻入一包需交由太醫院火煎處理的藥渣之中。又取下手上唯一一件還能稱得上“首飾”的玉珠步搖，用它收買了每日為她送飯的小太監。
那小太監進屋時還戰戰兢兢，接過那包藥渣時，手一抖差點撒了。阿燼輕聲提醒他：“送到城西‘同仁藥鋪’，找掌櫃的，說……是有人要買‘玄武草’。”
她聲音平靜如水，卻透著無法違抗的威壓。
“玄武草”並不存在。她杜撰了這個名字，但她相信，顧清寒會懂。
……
這片看似毫無價值的葉子，幾經輾轉，終於落到攝政王府書案之上。
顧清寒正處理政務，翻閱著一遝遝彈章與邊軍急報。
當他打開那包不起眼的藥渣時，目光陡然凝住。
他從中拈出那枚葉子，透過燭火，看到葉背上細密而淺刻的紋理。
是星圖。
是她的筆跡。
是——“玄武”。
那一刻，他的心猛地一沉，連帶著手指都在顫動。
她出事了，而且極可能陷入了致命危機。
他忽然覺得，空氣都凝固了，胸腔裡湧起一股令人無法呼吸的焦躁。
她從不輕易求援——她能送出這片葉子，說明她已退無可退。
顧清寒緩緩起身，眼底是鋒利如刃的光。
今夜，就算是刀山火海，他也要闖一次皇宮。
……
子時未到，暴雨欲來。宮牆之內狂風怒號，枯枝折斷，在石板上打出陣陣回響，如同冤魂哀鳴。
顧清寒身披夜行衣，像一道暗影，在宮道間疾掠。他對這座宮殿再熟悉不過，從太醫院後門穿入，繞過守衛嚴密的主殿，從一條早年藏於地勢低窪處的暗渠中，鑽入那間早已廢棄的鍋爐房。
通風暗道裡悶熱難耐，潮濕的氣息撲麵而來，濃重的塵黴味混著腐舊的藥材氣息，令人窒息。
他剛一站定，身後忽然傳來輕微的腳步聲。
“你瘋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語氣卻滿是怒意，“在這裡見我？你知不知道，一旦被人發現，你我都沒有活路！”
“我若不瘋，現在恐怕已經是慎刑司裡的一具屍體了。”
阿燼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沙啞卻清晰。
她轉過身來，神情出奇地冷靜，仿佛這一切不過是日常一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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