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封的鬼影
夜，深了。
攝政王府那座獨立的庭院裡，聞香室的燈火徹夜未熄。
阿燼獨自一人，坐在那張寬大的、由整塊漢白玉打造的製香台前。她的麵前，平攤著那份足以顛覆她整個複仇信念的薄薄卷宗。
——《蘇氏·內鬼卷》。
這五個字，像五座沉重的大山，壓在她心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外敵再強大，她都可以用恨意去抵擋；可來自家族內部的背叛，卻像一把從背後捅入心臟的刀，最陰狠。它不見血，卻足以讓人的整個世界轟然崩塌。
她的手放在卷宗上，許久都沒有勇氣將它翻開。
那感覺，不像是在查案，更像是在為自己的家族親手打開一口塵封了八年的棺材。
她不知道，從裡麵會爬出怎樣麵目全非、可怖的鬼影。
最終，她還是緩緩地翻開了第一頁。
顧清寒的字，和他的人一樣，瘦勁、鋒利，帶著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道。
卷宗裡的內容並不多，卻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鋼針。
提刑司的影衛花費數年時間暗中調查，終於將所有疑點指向了一個人——
一個在官方記錄中早已“死”去的人。
蘇良。
他是蘇家的旁支，論輩分，是她父親蘇聞道的遠房堂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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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蘇家，他負責的是所有對外采買、貿易往來的“俗務”。這是一個油水豐厚、能接觸到三教九流，卻又始終無法觸及蘇家“聞香之術”核心的尷尬位置。
官方卷宗記載，蘇良與其妻兒一同喪生於八年前那場滅門大火之中。
屍身被燒得麵目全非，無法辨認，最終隻能與其他族人一同被歸為“殘骸”，草草收殮。
但顧清寒的密探，卻在數年前，於千裡之外的江南蘇州，發現了一個與蘇良身形、相貌有七分相似的富商。
那個富商改名換姓，如今已是蘇州城裡數一數二的香料大賈。
“蘇良……”
阿燼的口中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
一股混雜著冰冷與惡心的生理性不適感，從她的胃裡翻湧而上。
一段段被她刻意遺忘的、塵封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入她腦海。
她想起來了。
那個總是滿臉堆笑，甚至帶著幾分諂媚的良堂叔。
小時候，他每次從外麵行商回來，都會給她帶來各種新奇的玩意兒。
西域的琉璃珠、東海的珊瑚釵，還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甜得發膩的異域糖果。
他總是一邊將糖果塞給她，一邊用一種帶著幾分酸意的、羨慕的口吻，對她的父親說：
“還是大哥您好福氣啊，能安安心心地在家裡擺弄這些風雅的神仙玩意兒。不像我，整日為了家族的生計，在外麵跟那些滿身銅臭的商人點頭哈腰，賠笑臉。”
她的父親蘇聞道，隻是淡然一笑，回道：
“子良，你辛苦了。聞香之術，是藝，也是道。但柴米油鹽，才是家族立足的根本。”
當時，年幼的她隻覺得這位良堂叔親切、和善。
可現在，當她用一顆經曆了血海深仇之後的心，再去回想那些畫麵時，才發現——
那張總是堆滿笑容的臉上，那雙總是眯成一條縫的眼睛裡，隱藏著何等深沉的嫉妒與不甘。
他嫉妒父親的才華，嫉妒主家嫡傳的那份與生俱來的榮耀。
他覺得，他所做的一切“俗務”，都未曾得到應有的尊重。
阿燼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
她閉上眼，強迫自己去回憶另一個更重要的東西——
氣味。
蘇家的每一個人身上，都有一種獨特的氣味。
那是他們常年與香料為伴，自然而然熏陶出的“體香”。
父親的味道，是沉穩的，如同千年古木的檀香。
母親的味道，是溫柔的，如同雨後梔子的清香。
而顧清寒，少年時的他身上，總是帶著一股如冬日朝陽般清冽而乾淨的鬆木香。
那蘇良呢？
阿燼努力地在自己那龐大的“記憶香庫”中搜索著。
她想起來了。
蘇良堂叔的身上，總是噴著一種很濃烈，甚至有些廉價的脂粉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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