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臣的質問
風陵渡，名為渡口，實則是一處隱藏在西山瀑布之後的巨大天然洞窟。這裡是玄甲衛在西山外圍最大的一處秘密據點，易守難攻，固若金湯。
當孤狼提著那個散發著淡淡血腥與石灰氣息的黑木匣，出現在風陵渡的警戒範圍內時，數十支早已上弦的勁弩瞬間從四麵八方的隱蔽處對準了他。
他沒有反抗，隻是高高地舉起了手中的木匣。
半個時辰後，風陵渡最深處的一間密室內，燭火通明。
玄甲衛統領、年近花甲的老將軍魏征，正靜靜地坐在主位之上。他穿著一身早已洗得發白的灰色布甲，身形高大魁梧，如同一座沉默的鐵塔。歲月雖然在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刻下了道道溝壑，卻絲毫未能磨去他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的精光。
他的麵前，正擺著那個黑色的木匣。
匣子已經打開。
一顆死不瞑目的人頭，和一份墨跡未乾的遺詔拓本，並排陳列。
密室之內，氣氛壓抑得幾乎要凝固。站在魏征身後的幾名玄甲衛心腹將領，看著匣中那顆屬於他們“同袍”的頭顱，臉上是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憤怒。其中一名身材尤為魁梧、眼神陰鷙的中年將領——副統領張莽，更是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殺氣畢露。
“統領！此乃奇恥大辱！末將請命，即刻出兵，將這些提刑司的鷹犬碎屍萬段！”一名性情火爆的年輕將領忍不住怒吼道。
“住口。”魏征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
他沒有理會屬下的請戰，隻是將目光緩緩地落在了那份遺詔拓本之上。他的手指輕輕地撫過那熟悉的、屬於先帝的字跡與印信，眼中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混雜著悲慟與懷念的情緒。
那確實是先帝的筆跡，是他追隨了一生的君主的筆跡。那字裡行間，充滿了一個帝王臨終前的疲憊、憂慮與不甘。他仿佛能透過這紙張，看到先帝在彌留之際，依舊為這個江山的未來而嘔心瀝血的模樣。
“……朕躬自省，一生雖無大過，卻有兩憾。一憾長女元儀，心有溝壑，恐非安於後宮之輩，其野心或為社稷之患……”
“……二憾長子趙衡，性深沉而寡恩，善權謀而少仁恕，非仁君之相，恐為權術所累，致宗室相殘……”
魏征的心，隨著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跡而劇烈地顫動。這些，都是先帝在世時，隻會在他麵前流露出的最深沉的憂慮。沒想到，竟真的被他寫入了這份密詔之中。這份拓本，絕無可能是偽造！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傳我將令，所有人堅守崗位，不得妄動。”
他抬起頭，看向孤狼：“帶我去見她。”
……
思過崖，是風陵渡外三裡處的一塊突出山體的巨大平台。崖下便是萬丈深淵，山風凜冽，吹得人衣袂獵獵作響。
阿燼獨自一人，站在崖邊。
她依舊是那身不起眼的內務府女官的裝扮，臉上覆著麵紗，身形在狂風中顯得格外單薄，仿佛隨時都會被吹下懸崖。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如同一柄即將出鞘的利劍。
魏征也在孤狼的引領下，獨自一人，來到了崖頂。
當他看到那個立於崖邊的瘦削背影時，他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他本以為，能用如此雷霆手段之人，必是一名與他年紀相仿、心機深沉的男子。卻沒想到，竟是一個如此年輕的女子。
“你，便是攝政王府如今的主事人？”魏征開口，聲音雄渾，如同洪鐘，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肅殺之氣，在這山崖間回蕩。
阿燼緩緩地轉過身。
四目相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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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空氣仿佛都凝固了。
魏征看到了一雙怎樣的眼睛啊。那雙眼睛，藏在麵紗之後，清冷、孤寂，卻又深不見底，仿佛承載了這個年紀的女子本不該承受的無邊痛苦與仇恨。但更讓他心驚的，是那份痛苦與仇恨之下，所隱藏的、與他極為相似的、屬於“孤臣”的決絕。
“魏將軍，”阿燼先開了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了凜冽的山風，“開門見山吧。我今日前來，隻為一件事——我要你，交出顧清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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