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餌
西山深處，夜涼如水。
阿燼的營帳之內，一盞孤燈如豆，將她那專注而又略顯蒼白的側臉映照得輪廓分明。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極為複雜的、由數十種珍稀藥草混合而成的奇異氣息，時而清冽如雪，時而又溫潤如玉。
她正在調製那款專為戶部漕運司主官周元正量身打造的香餌——驚夢。
這不是一款用來殺人的毒香，從某種意義上說，它甚至比最直接的毒藥更為陰狠。它是一把無形的鑰匙，旨在打開目標內心最深處的恐懼之門，讓其在無休止的噩夢中精神崩潰，從而為孤狼的下一步計劃鋪平道路。
林修送來的那份脈案，是整個計劃最關鍵的一環。周元正此人位高權重，貪婪好色，卻有一個致命的弱點——心悸之症，且諱疾忌醫。這在阿燼看來，無異於一處早已潰爛流膿、卻被華美外袍層層掩蓋的致命傷口。
她要做的，便是用香氣，將這道傷口狠狠地撕開。
驚夢的調製過程，堪稱一場對人心與藥理的極致掌控。這不僅是技藝的展現，更是對蘇家香道“以意禦氣，以氣亂神”精髓的深刻演繹。
她先取了七分產自南疆、能引動心火、讓人心跳加速的龍血藤粉末，此為君。那粉末呈深紅色，帶著一股乾燥而熾熱的氣息，仿佛來自火山深處。再配以三分能製造逼真幻象、讓人難辨真偽的鏡花草汁液，此為臣。那汁液清澈粘稠，散發著雨後空氣般的清新，卻暗藏著扭曲現實的力量。君臣相佐，便足以在夢境中掀起驚濤駭浪，將人心拖入最深的恐懼深淵。
但僅有此二者，香氣過於霸道，極易被察覺。真正的殺招，從來都隱藏在最溫和的偽裝之下。
於是，阿燼又取了數十種氣味清雅平和的輔料，如安神的合歡皮、靜心的酸棗仁，甚至還有幾味尋常百姓家常用的助眠草藥。她將這些佐使之藥，以一種極為精妙的比例融入其中，如同一位最高明的畫師，用無數層淡墨，將那最核心的殺機層層疊疊地掩蓋起來。她的動作輕柔而精準，每一次研磨、每一次融合，都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祭祀。
最終成型的驚夢，呈現出一種極淡的琥珀色油膏狀。它幾乎沒有任何味道，即便將其湊到鼻尖，也隻能聞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如同雨後青草般的清新氣息，絕不會引起任何人的警覺。
但阿燼知道，隻要將這藥膏以特殊的手法塗抹在織物之上，再經過體溫的微微烘烤，它便會化作無形的夢魘，悄無聲息地鑽入人的夢境，成為周元正命中注定的劫數。
“此物，需下在周元正最寵愛的那名歌姬，醉月的身上。”阿燼將那小小的玉盒交給一名影衛，聲音冰冷，“周元正此人極為謹慎，從不將外人帶回府邸，唯有在四海樓與醉月幽會時，才會徹底放鬆警惕。”
“我要你，將此物混入醉月日常使用的胭脂水粉之中。記住，劑量一定要輕，絕不能讓她本人有任何察覺。”
“是。”影衛領命，身影一閃，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
與此同時，風陵渡。
魏征的書房內，同樣是燈火通明。
自那日從思過崖回來之後，他便將自己關在了這間密室之中，不見任何人。
他的內心，正經曆著一場前所未有的天人交戰。那個神秘女子石破天驚的指控，如同一根毒刺，深深紮進他心裡，日夜不得安寧。而他與張莽之間那長達十年的袍澤之情，卻又像一道堅固的壁壘，讓他無論如何都不願相信這個殘酷的事實。
終於，在第三天的夜裡，他做出了決定。
他以“商議陵寢換防要務”為由，單獨召見了副統領張莽。
密室之內，兩人相對而坐。魏征親手為張莽斟上了一杯熱茶，言談之間一如往日的親近與信任，關切地詢問著他家中的近況，仿佛隻是一場尋常的長輩與晚輩間的談心。
張莽的臉上依舊是那副忠厚老實的模樣，對答如流，沒有半分破綻。他關切地詢問統領的身體，甚至還主動提及了那日被送來的人頭，言辭間充滿了對叛徒的痛恨和對玄甲衛榮譽的珍視。
魏征看著他，心中那最後一絲希望，幾乎要將理智徹底壓倒。或許，真的是那個女人在挑撥離間？她畢竟是蘇家餘孽，是提刑司的人，她所做的一切，難道不可能是為了分化玄甲衛，從而漁翁得利？她的話，如何能全信？
就在這場看似溫情的談話即將結束時，魏征仿佛是無意中從袖中取出那個黑色的牽機香囊，放在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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