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書入局
長公主府,影骨的聞香室內,鬼火幽幽。
一陣陰冷的香霧,在銅爐口緩緩升騰,氤氳之間,仿佛連空氣都被染上了森寒的氣息。房間四壁懸掛著的獸骨、銅鈴,隨微不可察的氣流輕輕晃動,發出細碎又詭異的聲響。
這裡,是長公主最隱秘的密室之一——聞香室。它既是賞香之所,也是她與影骨密謀的場所。
此刻,一場關於“偽造”的藝術,正悄無聲息地上演。
長公主坐在香案之後,眉眼被半掩在輕煙裡,神色冷若千年寒冰。她的聲音緩慢而清晰,每一個字都如鋒刃般切入耳骨。
“張莽本人,就是八年前本宮親手從禁軍中挑選出來,安插進玄甲衛的棋子。”她不急不緩地道,“他親身參與了那場滅門。由他來遞上這封信,再合適不過。”
影骨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詭譎的讚許。這個計策,比動用任何一個早已死去、虛構的名字更完美,也更惡毒。它不僅是栽贓,更是用活人的血肉,將謊言塑造成最無法被推翻的“真相”。
影骨輕輕吐出一口氣,像是要驅散胸口那份近乎愉悅的陰毒情緒。
他開始展現,作為謝家後人,最可怕的技藝。
他沒有去偽造張莽的筆跡——那太過簡單,也太容易被人察覺漏洞。相反,他選擇了另一條更隱秘、更高明的道路:冒用一位早已死在三年前邊境戰亂中的禁軍校尉身份。
影骨從提刑司深藏的舊檔案中,翻找出那名校尉生前的書信摹本。紙張早已泛黃,邊角殘缺,卻保留著濃重的軍人筆風——直率粗獷,力透紙背。
他磨墨,沒有用任何名貴的墨錠,而是將最粗劣的鬆煙墨研碎,摻入少量豬血,令墨色發沉、帶著血腥氣。他握筆的姿勢沉穩而緩慢,仿佛每一筆都在雕刻一段不容懷疑的事實。筆畫間,那種軍中武夫才會有的粗鄙有力,甚至夾雜著幾個錯別字的筆法,被他描摹得惟妙惟肖。
在那張粗糙、略有毛邊的草紙上,一封字字泣血的“懺悔書”,漸漸成形。
信中,他以一個普通禁軍士兵的視角,娓娓道來自己這八年來如何備受良心譴責——夜夜夢見蘇家一百三十七口被血火吞沒,冤魂呼號纏繞耳畔,讓他生不如死。
他寫道,當夜他們原本隻奉命捉拿蘇聞道夫婦,查抄家產。可就在子時,一個手持先帝禦賜金牌的年輕將領,宛如天神降臨。
“……那人麵冷如冰,聲如寒鐵,對我等下達了最後的口頭密令——”
“‘蘇氏一門,妖言惑眾,意圖不軌。陛下有旨,為絕後患,當斬草除根,片甲不留!’”
“……下達此最終絕殺令者,非長公主,亦非他人,乃當今攝政王、時任將軍府世子——顧清寒也。”
為了讓這封血書更有份量,影骨在其中添入了許多隻有當事人才可能知曉的細節——當夜西北風呼嘯,火勢被吹得迅猛而狂暴;蘇家後院地道入口藏在一口枯井之下;地道壁上刻著蘇氏家訓,半段被烈火熏黑……這些,全是當年長公主從蘇家內鬼蘇良口中親自問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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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步,亦是最陰狠的一筆。
影骨咬破指尖,逼出一滴心頭血,與謝家秘製的“腐骨蘭”墨香調合。那墨香中,藏著死亡、悔恨與無邊煞氣,塗抹在信紙右下角,印出一個絕望而猙獰的血手印。
信成——它已不再是單純的字紙,而像是一件用謊言與血淚鑄就的凶器,足以顛覆人心。
西山,玄甲衛據點。
夜色濃重,風聲如刀。張莽坐在營帳中,燈影搖曳間,飛鴿傳書被他拆開。信上的字句,在燭光下宛如毒蛇般爬入他的眼中。
他的瞳孔驟然收緊,那張一向忠厚老實的臉,第一次浮現出真正的恐懼。
他明白——自己暴露了。
長公主……那個女人,從一開始就在懷疑他。魏征統領之所以按兵不動,隻是在等,在看,在等他露出破綻。
這是最後的機會。一旦阿燼與顧清寒見麵,二人聯手,他必死無疑。這封血書,是他唯一的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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