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下）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亮。
張莽便已帶著幾名玄甲衛的心腹，等候在了阿燼的營帳之外。
一夜未眠，讓他那張忠厚的臉上多了幾分憔悴，眼中也布滿了血絲。他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那個女人在看過血書之後，會是怎樣的反應。他甚至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一旦對方暴起發難，他便立刻下令，將這營地裡所有提刑司的人就地格殺。
然而，當帳簾被掀開，阿燼從裡麵走出來時，張莽卻愣住了。
他預想中的歇斯底裡、崩潰質疑，都沒有發生。
走出來的，是一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靈魂的、精致的瓷娃娃。
她依舊穿著那身青灰色的布裙，戴著那頂遮住容顏的帷帽。但她整個人的氣場，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說之前的她是一柄藏在鞘中的鋒利匕首，那麼此刻的她，便是一捧剛從焚燒了三日三夜的爐窯中取出的、尚有餘溫的死灰。
沒有光，沒有熱，也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
她那雙藏在帷帽陰影下的眼睛，空洞得嚇人。就那樣靜靜地看著你，卻又仿佛穿透了你，看到了你身後那無邊無際的虛無。
“姑娘……”張莽試探著開了口，“我們……可以出發了嗎？”
阿燼沒有回答他。
她隻是緩緩抬起手，從懷中取出了那個她曾視若珍寶的、裝著解藥“龍歸”的小小瓷瓶。
那淡金色的藥液，在清晨微曦的光芒下，依舊流轉著充滿希望的光澤。
阿燼靜靜地看著它，仿佛在看一個天大的笑話。
然後，她動了。
她沒有走向張莽，也沒有走向通往“無妄之淵”的山路。
她徑直走向了營地中央那堆燃燒了一夜、此刻正散發著最後一絲熱量的篝火。
張莽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握住了腰間的刀柄。
然而，阿燼並沒有任何攻擊性的動作。
她隻是在所有人的注視之下，在那幾名幸存的影衛驚愕的目光中，緩緩地、決絕地將手中那個承載了她所有希望與期盼的瓷瓶，扔進了那堆即將熄滅的篝火之中。
“砰！”
一聲輕微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悶響。
薄薄的瓷瓶在火焰的灼燒下，瞬間炸裂。
那淡金色、價值連城的藥液儘數灑在了通紅的木炭之上。
“滋啦——”
一陣青煙冒起，一股濃鬱的、混合了數十種珍奇藥草的奇異香氣瞬間彌漫開來。那香氣本該充滿生命與希望，此刻卻像一場最盛大、也最悲壯的葬禮。
香氣在風中轉瞬即逝。
如同那早已消散的虛假希望。
一切，都化作了灰燼。
“姑娘！你這是做什麼？！”幸存的一名影衛終於忍不住，失聲叫道，“這……這可是王爺的救命藥啊！”
阿燼沒有理會他。
她隻是轉過身，用那雙空洞的眼睛，靜靜地看著早已被她這個舉動驚得目瞪口呆的張莽。
“備馬。”
她的聲音很輕，很平，像一片飄落在寒潭之上的雪花，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回神都。”
這句話，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連張莽那張偽裝得極好的臉上，都露出了一絲錯愕。
“回……回神都？”那名影衛急道，“可是姑娘，王爺他還在——”
“世上再無顧清寒。”阿燼打斷了他，聲音裡不帶一絲溫度，那是一種連絕望都已褪去的、徹底的虛無，“他八年前，就已經死了。”
她不再理會眾人那震驚得無以複加的表情，徑直走向馬車。在經過張莽身邊時，她停下了腳步。
她沒有看他，隻是用一種輕得幾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說道：
“你做得很好。”
張莽的身體猛地一僵。
“回去告訴你的主子——”阿燼的聲音裡，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笑意，那笑意卻比西山的寒冰更冷、更刺骨，“遊戲才剛剛開始。”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登上了那輛返回神都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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