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之變
神都的風暴，終究還是隔著重重山巒，吹到了西山。
這裡的風比京城更冷，也更烈。它從光禿的山脊上呼嘯而過，卷起碎石與枯草，發出鬼哭狼嚎般的聲響，仿佛要將這片土地上僅存的最後一絲生機也徹底剝離殆儘。
無妄之淵的入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像一處被世界遺忘的墳塚。厚重的玄鐵門在經年累月的風霜侵蝕下，泛著一層死灰色的光。門前那兩尊石獸早已被風沙磨去了棱角，隻剩下模糊而猙獰的輪廓。
魏征獨自一人站在入口前的懸崖邊，一站便是一個下午。
他身上那件玄色甲胄早已失去了往日的光澤，沾滿塵土與草屑。他的身形比上次見到蘇晚燼時更加消瘦，也更加佝僂。那張總是寫滿堅毅與忠誠的國字臉上，如今溝壑縱橫，雙頰深陷，唯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依舊像兩簇在寒風中掙紮、不肯熄滅的火苗。
他的目光空洞地望著遠處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思緒卻早已沉入了比無妄之淵更深、更冰冷的黑暗之中。
——王爺，快不行了。
自從那日他將神都的變故、蘇晚燼如何瘋狂報複王府舊部的消息，一字一句地告知那個被鎖在寒玉床上的男人後，顧清寒的身體便以一種山崩地裂般的速度徹底垮了。
那一口心頭血耗儘了他最後殘存的生機。“鎖龍散”的劇毒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的洪水，在他殘破的身體裡瘋狂肆虐。他整日整夜陷在昏迷與夢魘之中，偶爾清醒的片刻，也隻是失神地望著頭頂那片冰冷的石壁，口中無意識地反複咀嚼著那個早已刻入骨血的名字——
蘇晚燼。
每當這個時候，魏征的心便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住，痛到無法呼吸。
他恨。
他恨長公主的歹毒，恨皇帝的無情。
但他內心深處那股最尖銳、最無法排遣的痛楚，卻來自一種名為“悔恨”的情緒。
是他親手將那把最鋒利的刀遞到了蘇晚燼的手中，也是他親口將那把刀上淬的毒，轉述給了他發誓要用生命去守護的王爺。
他成了這場悲劇的幫凶——一個愚蠢、可悲的傳聲筒。
這些日子，他幾乎沒有合過眼。每當他閉上眼睛，腦海中便會不受控製地反複回放當日在西山見到蘇晚燼，以及張莽跪在她麵前“懺悔”的一幕幕。
一開始，他隻是覺得事情透著蹊蹺。
一個能以雷霆手段攪動通州漕運，將一眾官場老狐狸玩弄於股掌之中的女子，真的會因為一封“血書”，就變成一個徹底失控、不惜自毀長城的瘋子嗎？
她的瘋狂太過精準。每一刀都砍在攝政王府最痛、也最容易被敵人利用的地方。這不像是純粹的情感宣泄，更像是一種——被精心引導的、玉石俱焚的表演。
而那個將“血書”帶回來，跪在她麵前聲淚俱下“懺悔”，並最終“說服”她返回神都的張莽——
魏征的瞳孔猛地一縮。
張莽。
這個他認識了整整十年、與他一同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可以放心將後背交給對方的過命兄弟。
魏征的心中第一次對那份長達十年的袍澤之情產生了動搖。那份曾堅不可摧的信任壁壘，在王爺那副不成人形的模樣麵前，被悔恨與疑慮腐蝕出了一個細微卻致命的缺口。
他不能再等了。
他不能再眼睜睜地看著王爺就這麼被心魔與劇毒活活耗死。
他必須知道真相。
無論那個真相有多麼殘酷。
夜幕降臨，寒意更甚。
魏征終於動了。他僵硬地轉過身，邁著沉重的步伐離開懸崖，回到玄甲衛那處簡陋卻隱秘的營地。
他沒有去任何人的營帳，而是徑直走進自己那間終年不見陽光、如同石窟般的房間。
他走到房間最深處，搬開一張沉重的石床，露出下麵一塊顏色略有不同的地磚。他將地磚撬開，從裡麵取出一個被油布層層包裹、早已落滿灰塵的黑色錦囊。
錦囊不大，入手冰冷，上麵用銀線繡著兩個古樸的篆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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