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之代價
神都的秋,似乎格外漫長。
自那日她與林修之間以香語和藥語締結了那份脆弱的同盟之後,蘇晚燼便再次將自己鎖進了聞香室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隻是這一次,不再是為了複仇,而是為了等待。
她沒有再碰任何與攻擊、仇恨相關的烈性香料。那把曾被她視為複仇利刃的“權力”的鐮刀,被她靜靜地擱置在角落,蒙上了一層薄薄的灰。她每日所做的,隻是點上一爐最清心、最安神的沉水香,然後坐在窗前,一坐便是一整天。
她在等林修的回應。
那撮被她從血書上刮下,又經由食盒遞出去的“陰骨草”粉末,是她押上的最後賭注,是她向他遞出的最致命的秘密。
她知道林修看懂了。
但看懂,不代表他會行動。
查閱宮中秘檔,尤其是前朝的《起居注》,那是比行走在刀鋒之上更凶險萬倍的事情。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複。她等於,是將自己的性命,連同他林家的百年清譽,一同放在了天平之上。
他會為了她這個“盟友”,冒這個險嗎?
蘇晚燼不知道。
這份未知,讓她備受煎熬。那顆剛剛才從仇恨的烈焰中掙脫出來的心,又被投入了另一場更為幽微、也更為痛苦的文火慢燉之中。
悔恨,是這味火的引子。
在等待的日子裡,她無法再像從前那樣,用滔天的恨意來麻痹自己的神經。於是,那些被她刻意壓抑、無情斬斷的人與事,便不受控製地如同午夜的鬼魅,反複地在她腦海中浮現。
她看到了陳景。那個曾在沙場上為顧清寒擋過致命一箭的漢子,那個視顧清寒為手足兄弟的京畿副都統,因為她一封篡改了幾個關鍵詞的“密信”,被革職下獄,至今生死未卜。
她看到了侯尚書。那個一生清正、以風骨著稱的兵部大員,為了自證清白,在天牢之中以頭搶地,血濺牆壁。
她看到了晉商會。那個曾為顧清寒的北境大軍提供源源不斷糧草的財團,因為她的雷霆手段,一夕之間土崩瓦解,無數人因此家破人亡,流離失所。
最後,她看到了王敦。
那個滿臉悲憤,將佩刀狠狠插在桌上,指著她,用幾乎要撕裂嗓子的聲音咆哮著的男人——
“我不管你究竟是什麼來頭!我也不管你和王爺之間有什麼血海深仇!但你如今做的,是在毀掉王爺用命換來的一切!”
“再讓你這麼鬨下去,不等長公主動手,我們自己就先分崩離析了!”
曾幾何時,這些話在她耳中是那麼的刺耳,是愚忠者的聒噪。
可如今,這些話卻像一記記無形而響亮的耳光,穿越了時空,狠狠地抽打在她的靈魂之上。
字字泣血,句句誅心。
是她。
是她親手將顧清寒的羽翼,一根一根地無情折斷。
是她親手將那些本該是盟友的忠臣,一個個地推向了深淵。
是她親手讓那座本就風雨飄搖的攝政王府,變得眾叛親離,內外交困。
她自以為是的複仇,不過是一場被敵人精心引導的、最完美的借刀殺人。
而她,便是那把最鋒利,也最愚蠢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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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想到這一層,一股尖銳到近乎痙攣的痛楚,便會從她心臟的最深處猛地竄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讓她渾身冰冷,如墜冰窟。
她開始害怕。
不是害怕死亡,也不是害怕敵人。
而是害怕——真相。
她害怕當那最後的、確鑿無疑的證據擺在她麵前時,她該如何去麵對那個由自己親手造就的、罪孽深重的過去。
就在她被這日複一日的悔恨與煎熬折磨得快要心力交瘁之時,林修的“回信”終於到了。
依舊是那個小侍女,依舊是那個藍印花布的食盒。
隻是這一次,食盒裡沒有糕點,沒有藥材,隻有一本看起來平平無奇的線裝舊書。書的封皮已經泛黃,上麵用工整的楷書寫著四個字——
《南華醫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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