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聲,“律師是一個服務行業,我們是為客戶服務,不是為了正義。客戶花錢也不是為了買正義,而是程序上的最優解。還為了正義,真是天真的實習生。我看到那些剛出校門的學生懷揣著可愛的理想步入職場,真想親自帶他們認清一下現實。”
一個綠燈,傅錦懿掉頭去餐廳的方向。
她沒有否認周暮羽的言論,隻是輕聲說:“在精致的社會規則下追求理想主義,不也是一種純粹嗎?”
“你現在真是個溫和派,你還記得你當初辦孟輝的案子前說過什麼嗎?”周暮羽打了個哈欠,“你說:‘罪人的孩子在罪人的庇佑下成長,一點都不無辜。對比那些真正無辜喪命的人,這種寄生蟲連活著也是一種諷刺。’瞧瞧,我們傅大律師辦第一個大案子,說出的話就值得我抄錄在小本本上。哈哈,現在倒誇起這個罪人的家屬[純粹]了。”
傅錦懿被她逗笑了,微眯著眼道:“那不是因為在調查的時候,發現事情和我想得不一樣嗎?你見過市長千金每天還要自己出門搭公交上學嗎?孟輝為了樹立官員的好形象,對自己的妻女苛刻到令人發指的程度,對私生子倒是闊綽到沒邊兒。”
“那又怎樣?血緣的鎖鏈比司法審判更難以掙脫,難道不是?”周暮羽攤手,“古希臘時誕生一個詞,叫[汙名],延伸到當下的社會裡,便泛指社會評價和觀念。汙名的其中一種繼承方式,也是最深刻的繼承方式,便是[家族繼承]。即便孟斯汀從未享受過市長女兒的特權,公眾的第一印象也會將她和特權掛鉤。市長的女兒能是清白的?真是開玩笑。”
“一個小小的村長都能送自家孩子一張綠卡,更何況源城市長的女兒?源城誒,新一線城市,她孟斯汀真要是逃得掉社會的審判,那真是白日作夢。”周暮羽敲敲手機殼,“先不論孟輝的過錯能不能被判立即執行死刑,槍斃隻是暫時平息民憤民怨,看他女兒過得不好才叫民眾得到了[程序正義]。”
“罪刑法定、罪責自負是刑法的基本原則。”傅錦懿的指尖在方向盤上敲了敲,窗外雨更大了,“但民眾更信奉[父債子償],集體意識勝過法律的約束。”
“集體憤怒也需要宣泄口。”周暮羽附和,“她需要承受,她也必須承受。”
“不過我還是有點好奇,她媽媽怎麼去世的?”傅錦懿疑惑地問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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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閘機後,孟斯汀直衝地鐵口。
她快到家了。
乘坐電梯走到出站口時,雨比進地鐵時下得更大了,她抬起空蕩蕩的掌心,忽然意識到傅錦懿借給她的傘落在了地鐵上。
她慌慌張張趕回去跟服務台報告這件事,對方說讓她明天來這裡取,她猶豫了片刻,點點頭。
轉回出站口屋簷下,她停留片刻,最後抱著書包一頭紮進雨裡。
踩著泥濘回到利安花園11號樓,潮濕的黴味和廉價消毒水味衝入鼻腔。她抹了下濕漉漉的臉踩著步梯回到家裡,衝完澡後打了幾個噴嚏。
要感冒了?
她沒耽誤時間,趕緊去紙箱裡扒拉出感冒藥填進嘴裡。倦意襲來,她匆匆收拾好一切蜷縮在被窩裡。
半夢半醒間,她又回到那片火海。
富麗堂皇的別墅變成熾熱的牢籠,熱浪舔舐著皮膚,白淑婭被燒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
她掙紮著要推開,卻被白淑婭往更深的火焰裡拉去。
“媽!媽!不要啊!媽!放開我!”她哭喊著,卻無濟於事。
白淑婭轉過身子,燃燒的臉龐已經辨認不出麵容,她沙啞著聲音說:“斯汀,你聽見那些哭聲了嗎?那些都是被你爸爸間接禍害死的人,他們在喊,我們為什麼不能陪著你爸爸下地獄。”
孟斯汀掙紮著往外跑:“我不要下地獄,我什麼都沒做錯,我為什麼要下地獄!我從小到大都是乖小孩,我為什麼要下地獄!!媽!放開我!放開我!媽!媽媽!你也沒做錯任何事,你為什麼要自焚啊!媽!媽!”
她無助地哭喊著,白淑婭瘋了似的喃喃:“斯汀,你是他女兒啊,你也要下地獄。斯汀,要麼去死,要麼不做她女兒,可是,你永遠都是他女兒,你永遠都是罪人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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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汀,跟媽媽一起去下地獄吧,我們為那些無辜的百姓贖罪。”
“斯汀,一起下地獄吧。”
“啊!!”孟斯汀尖叫著醒來。
她下意識握住自己的左臂,手臂上長長又醜陋的疤痕在黑暗裡隱隱發燙。
暴雨拍打著窗戶,她抹了下臉上蜿蜒的淚水,想到傅錦懿在車裡那個意味不明的笑和無比客套疏離的行為,又不爭氣地哭出聲。
孟輝被槍斃的十天後,向來清高的媽媽承受不住來自社會各界的壓力,在家中自焚。
火焰像是要燒穿整個世界,也燒在孟斯汀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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