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心頭暗道可笑, 阿婤這般大的功勞難道還當不起正五品?
何況,他分明將此當做安撫他的甜棗。
死死壓下喉嚨湧上的甜腥,他撩起衣袍, 跪在莫婤身側,像往日般同李淵道:“父皇, 此事有利於民,兒臣也覺應推行。”
李淵沉吟片刻隻淡淡道:“容朕再想想。”
走出太極殿, 李世民方放任心頭滔天的怒火翻滾, 熊熊怒焰中映出了劉文靜含笑的麵容。
“世民, 斂容!”
見他青筋暴起、麵容慍怒,莫婤沉聲道, 擋住宮人們探究的目光,同他快步回了承乾殿。
承乾殿中, 見她肅著臉進屋,身後跟著頷首的李世民,觀音婢忙屏退旁人, 闔上了門。
再無外人, 李世民終於抬首,布滿血絲的眼中已是猩紅一片。
觀音婢的心細細密密地疼了起來,拉著他在榻上坐下, 安撫道:“劉大人九泉之下,定不願你這般。”
背對著小兩口逗弄小承乾的莫婤,背脊一僵。果然, 八月已過,劉文靜被斬了啊。
“裴寂,無恥小人!”他咬牙切齒道,將頭死死埋入妻子懷中, 掩住自己因憤怒而扭曲的麵容。
他與劉文靜的初識是在牢中,他為他分析天下局勢,讓李唐得以在最好的時機起兵;他舌戰群儒,聯絡突厥為援,避免了唐軍多線作戰;他陪著他們父子征戰沙場,為大唐奪下寸寸疆土。
開國功勳可謂卓偉。
然而,隻因與他父皇的寵臣裴寂不和,隻因發酒瘋咒罵了他幾句,竟被冠上了謀反的罪名,處以極刑。
父皇親手賜予劉文靜的“恕二死”竟無半點用處,皇帝高高在上的金口玉言也能朝令夕改。
可笑,當真可笑啊!
他永遠忘不了自己匍匐在太極殿,苦苦向父皇哀求,饒他一次。短短一年,他竟已像條喪犬般跪求了自己至親的阿耶三次。
最終,他還是隻能眼睜睜看著劉文靜被押上了刑場。
烈酒一噴,屠刀一揮,須臾間,他的好友已是人首分離。身子被緊緊按在砧板上,斷首卻已飛幾丈遠,直直落在他的眼前。
握緊的拳頭指節泛白,手背青筋暴起,他抬頭望向阿婤直挺的背脊,迷茫又無助地問道:
“阿婤,我到底該如何才能護住你們。”
莫婤的身子越發僵直,她久久地沉默。
史書仿佛在眼前徐徐展開,幾行單薄的文字,卻讓身處局中的她如墜冰窟,刺骨的寒意無孔不入將她圍剿,凍住了她四肢,也冰封了她的喉舌。
往後數年,李建成陷入謀反仍能脫身,李元吉荒淫無度仍被包庇。
而李世民呢?
他身邊的房、杜二人被調離秦王府,無皇詔不得入內;尉遲恭被李建成、李元吉收買不成,又慘遭刺殺;連他自己,也被親兄弟端上了毒酒。
世民啊,你誰也護不住。
眼眶盛滿了淚,她努力克製住哽咽,良久終是憋出一個字:“忍。”
“若忍不住呢?”李世民喃喃問道。
他性子爽朗率直,為不給摯愛摯友招來殺身之禍,隻能死死將怨恨藏住,卻已讓他精疲力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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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征伐罷,戰場上的功勳,會成為你的護身符的……”她啞著嗓子道,隻是他們都知道,她還有半句未曾說完的話——也會成為你的催命符。
“他是不會讓我出征的。”想著半路被召回的屈辱,他不確定道。
“會的,很快了。”她緩緩勾出個冰冷的笑:“有人會成為你的墊腳石的。”
翌日早朝,李淵竟將莫婤推行花苗的提議,公之於眾臣商討。
眾臣聽罷,雖心存疑慮,但因對莫婤忌憚頗深,便不願當那出頭鳥,隻低頭不語。
唯方排除掉異己的裴寂氣勢膨脹,高呼道:“現今安興坊天花已滅,何故逼著天下人一道犯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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