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缸裡舀了一瓢新藍靛水,澆在院牆邊那棵剛抽新葉的老茶花樹根上,回頭看著柯依柳和白三生說,阿奶臨終前對她徒弟說過一句話——“等既至回來,把藍靛布給他看,告訴他針還在,線還沒斷。”現在既至回來了,針還在,線換了一根新的,字也繡完了。
白三生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院牆邊那棵茶花樹下,把手裡那把老刻刀遞給趙若蘭。他說這把刀是我從楊蘭因的塔基前帶來的,現在還給周城楊家。趙若蘭接過刀,用手指輕輕抹去刀刃上殘留的那一丁點核桃木屑,說她以後會用這把刀在每一塊新染的紮染布上都刻一座橋——橋這頭是蒼山,橋那頭是柳樹。她一邊說著,一邊把早就放在神龕下麵兩個靛藍布袋捧了出來,把其中一個交給白三生——她說這是周城楊家給觀音院的。裡麵是今年新收的山茶花籽,還有一餅楊蘭因當年親手揉製的山茶花油,花油已經凝固成膏狀了,但香味還在,很淡很淡,湊近了才能聞到一絲。她說請你把它供在觀音殿菩薩麵前,那尊菩薩看著阿奶長大,也該聞聞她做的花油。
她又把另一個袋子交給柯依柳。袋子裡是一方新染的藍靛手帕,帕角繡著一朵蘭花,針腳和她祖姑婆楊蘭因的手藝如出一轍。她說這是她自己繡的,用的就是這把刻刀同源的針法,送給你們。蘭花旁邊繡了一個詞:“既至”。
柯依柳接過手帕,翻到背麵,背麵用同色的靛藍絲線繡了一行極細的小字——“世間最遠的不是流沙,是等一個人從流沙裡走回來。楊蘭因,貞元十七年。”她用指尖輕輕撫過那行字,忽然發現手帕鎖邊的針腳裡嵌著兩縷極細極細的頭發——一縷黑的,一縷白的,編成一根極小極小的辮子。就像法門寺庫房裡那塊手帕邊緣嵌著的頭發一樣。趙若蘭說周城楊家每一代女人在做手帕時都會編兩縷頭發進去,一縷黑的,一縷白的。黑的代表走的人,白的代表等的人。阿奶沒有等到既至回來,但她在每一代人的手帕裡都編了這兩縷頭發。現在這方手帕給了你——以後你不需要再編了。
白三生接過手帕,從棉袍內袋裡取出那串一百零八顆星月菩提佛珠,把佛珠上的母珠和那顆歪了月眼的珠子並排放在手帕上。歪月眼在蒼山午後陽光下那道被磨得更薄的星紋依然偏著,但他看到它的角度已經變了。他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說這顆珠子從歪的那一刻起就在等一個人回來。現在歪月眼還是歪的,但看它的人已經不歪了。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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