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前一周,杭州突然暖了。運河邊的柳樹像是一夜之間被催醒了,昨天還是光禿禿的枝條上隻掛著幾粒乾癟的冬芽,今天再一看,嫩綠的葉尖已經從褐色的芽鱗裡鑽出來,軟軟的,茸茸的,在風裡輕輕顫著。柯依柳早晨去修複中心上班的時候經過拱宸橋,發現橋頭那棵老柳樹的枝條已經垂到了水麵上,柳葉剛展開不到半寸,顏色是最鮮最嫩的黃綠色,被晨光照透了像一片片薄薄的翡翠。她站在橋頭看了一會兒,拿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發了一條微信給白三生。
“橋頭的柳樹發芽了。”
那邊很快回了一條:“下午我來看。”又說,“今天把最後一塊展板寫完。寫到你了。”
柯依柳盯著“寫到你了”四個字看了一陣子,然後把手機收進口袋。她知道白三生最近在乾什麼。溫如的七七過後,修複中心決定給溫如辦一場正式的追思展,不是在內部展廳——是在靈隱寺藏經閣旁邊的法堂裡,由寺裡和修複中心聯合主辦。展期定在春分那天,展品涵蓋了溫如這輩子經手過的大部分重要修複項目,從莫高窟的唐代壁畫到法門寺的絲織品,從靈隱寺藥師殿壁畫到無數件她修過卻沒有留下姓名的民間藏品。白三生主動攬下了展覽視覺設計的活——展牆的顏色、展櫃的燈光角度、展簽的字體和字號,每一件都是他親手做的。他說這件事沒有人能替他做,因為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溫如的修複和這些器物背後那條漫長的時間線之間是什麼關係。
柯依柳也有她的活。溫如的修複日誌——從陝西考古隊時期到今年初的最後一次現場勘查記錄——堆滿了修複室的一整張工作台。她的任務是把這些日誌逐頁翻閱、編目、摘錄出可以公開展示的段落,然後把原件和摘錄件一起歸檔保存。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也是溫如留給她的最後一份功課。她在整理日誌的過程中,發現了許多溫如從未對人提起過的細節——比如溫如在修補日光菩薩左眉時留下的備注裡,反複糾結的不隻是那零點三毫米的偏移,還有她在下筆之前站在藥師殿裡對壁畫合十默念的三句話;再比如溫如在一九八四年四月那張在雲南山茶花田拍攝的照片背麵,除了日期和地點,還用極淡的鉛筆字寫了一句話:“聞香識得故人來。此香與法門寺地宮袈裟內層手帕上的山茶花油為同一配方。”
溫如從來沒有告訴過她這個發現,更沒有在任何正式場合提及。她隻是悄悄地把這個秘密寫在照片背麵,夾進修複日誌裡,等著有一天有人翻到這一頁。
傍晚柯依柳走出修複中心的時候天空呈現出一片極淡的粉紫色,是春分前後特有的那種暮色。白三生在修複室樓下等她,手裡推著一輛剛在河坊街租來的自行車,車後座上夾著他的速寫本和一疊展板小樣。他說最後一塊展板的設計稿放在靈隱寺法堂裡了——是溫如和觀音院那部分的——寫完的時候他在展板底下留了一行小字。她問留了什麼,他賣了個關子,隻說春分那天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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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沿著運河騎車回去。白三生騎車很穩,不快不慢,遇到坑窪會提前繞開,遇到上坡會下來推著走,讓柯依柳不用跳下車。他們在小河直街口停下來買了兩份蔥包燴,坐在河邊的石階上吃。河水比冬天漲了些,顏色也從灰黑轉成了暗綠,偶爾有一兩條小魚在水麵上打個旋,翻出一小圈銀白色的漣漪。
白三生把手裡最後一塊蔥包燴塞進嘴裡,嚼完之後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打籽繡的針法我練好了。”
柯依柳偏過頭看他。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方小布頭——不是藍靛布,是普通的白棉布——上麵歪歪扭扭繡著一個“至”字。字的筆畫很不均勻,起針的地方線太鬆,收針的地方又拉得太緊把布麵拽出了一個小褶子,但它確確實實是一個完整的“至”字。
“練了很多遍。”他說,把布頭翻過來給她看背麵——背麵打了好幾個死結,有些地方線繞了兩圈有些地方隻繞了一圈,亂得毫無章法,“背麵不太好看。但正麵,大概能認出來。楊蘭因不會嫌我繡得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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