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師殿出來,沿著飛來峰下的古道往山門外走。雪後的竹林格外青翠,崖壁上垂下來的冰淩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偶爾有幾根鬆針從頭頂的華山鬆上落下來掉在雪地上發出極輕微的噗的一聲。柯依柳把方丈給的木質印章從背包裡拿出來,對著日光看了看印麵上的“既至藏”三個字,說這枚印章你打算怎麼用。白三生說方丈說每一件信物都要蓋上這個印,枯梅枝蓋過了,藍靛手帕蓋過了,白棉布和酥油燈芯也蓋過了。但還有一樣東西沒有蓋——溫如的修複日誌。
她把日誌從背包裡取出來翻開扉頁。第一頁是溫如剛到莫高窟時寫的——“今日抵達莫高窟。崖壁上的洞窟比照片中更加震撼。明天開始對第158窟進行預加固。希望不負此行。”她在扉頁右下角蓋上了“既至藏”。朱砂印落在泛黃的紙麵上,和溫如當年的鋼筆字疊在一起——一個是開始,一個是結束。她在印章旁邊用鋼筆寫了一行字:“此日誌已歸檔法門寺文獻鏈。原件存修複中心,掃描件存法門寺博物館、靈隱寺藏經閣。歸檔人:柯依柳。歸檔日期:甲辰年臘月二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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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修複室,白三生從抽屜裡拿出方丈那枚印章,說這枚印章今天蓋完了所有信物,也該歸位了。方丈說等信物各自歸位之後印章也歸位,但沒說歸到哪裡。他想把印章留在修複室的恒溫恒濕櫃裡,和“半”字盞、“壺”字墨、《青花瓷片圖》、觀音畫卷、楊蘭因的藍靛布放在一起——這些信物都是“既至藏”,這枚印章是所有信物的守護章。
柯依柳接過印章,放在恒溫恒濕櫃最上麵一層,和溫如的銅鑰匙、法門寺文獻鏈總目錄放在一起。她鎖好櫃門,把鑰匙掛在脖子上。窗外夕陽正好,老槐樹的禿枝被晚霞燒成了金紅色,花壇裡楊蘭因那棵山茶花苗的枝頭又鼓出了幾個新花苞,花苞的銀絨毛在斜陽下泛著極淡的珠光。
臘月二十五,白三生一個人帶著那截枯梅枝飛回了大理。
蒼山上的雪比杭州厚得多,中和峰半山腰以上的鬆林全白了,觀音院的灰瓦屋頂上也積了半尺厚的雪。院子裡的枯梅樹還是老樣子——樹乾已經死了,樹皮被蟲蛀了,但枝頭上每年冬天還是會開出幾朵極瘦極小的白花。今年也不例外,枯枝上頂著三四朵白梅,花瓣被雪打得微微發蔫,但還在開。
白三生在梅樹下蹲下來,用手把樹根處積著的落葉和鬆針輕輕撥開,露出祖父埋核桃木牌的那一小片泥土。木牌還在,上麵的字被泥土裡的濕氣微微洇潤——“半在蒼山,半在流沙。”他把枯梅枝從布袋裡取出來,在木牌旁邊挖了一個淺淺的坑,把枯梅枝豎著插進土裡,用細土培實,又從旁邊抓了一把雪蓋在上麵。雪水慢慢滲進土裡,把乾了一路的枯梅枝微微潤濕,枝頭上那兩顆乾透了的梅子沾了雪水之後表麵泛起了一丁點暗紅色的光澤,像是被凍了一路之後忽然緩過來了。他在核桃木牌旁邊撿了一小塊從老梅樹根上脫落的枯樹皮放在枯梅枝腳下,然後站起來退後兩步,對著那棵枯梅樹和樹下兩代人的木牌與枯枝合十鞠了一躬。
他在觀音院的老屋裡住了兩晚。淨真師伯往生之後屋裡的陳設和他上次來時一樣沒有任何變動——祖父的書桌上還攤著那本手抄本,手抄本旁邊是那把生鏽的裁紙刀,裁紙刀旁邊是那個曾經裝著佛珠的舊木盒。他在書桌前坐下,把祖父手抄本翻到被撕掉的那一頁,又拿起那封沒有寄出去的信——“硯行:你看到了什麼?”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拿起筆在信封背麵寫了一行字:“看到了。橋已通。家已在。既至。”
離開大理之前他又去了一趟周城。趙若蘭在村口等他,手裡拿著那方藍靛手帕——就是趙若蘭親手繡了蘭花和“既至”、柯依柳在春分那天補上了最後一個“至”字的那方。白三生從背包裡拿出錦盒遞給她,說手帕回到周城了——不是還,是歸。趙若蘭接過手帕展開,帕角的蘭花和“既至”兩個字在蒼山午後的陽光下泛著靛藍特有的幽光。她把帕子翻過來看著背麵那行極細的小字——“世間最遠的不是流沙,是等一個人從流沙裡走回來。楊蘭因,貞元十七年。”她用指腹在那行字上輕輕摸了一遍,然後把手帕疊好放在楊蘭因的老茶花樹下那塊刻著“既至”的核桃木牌旁邊,用手把周圍的細土攏了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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