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儘頭是河床。既至沿著這條土路走進廢寺,在裡麵找到了那卷梵文《金剛經》貝葉本,然後轉身往回走,走到流沙邊緣的時候倒了下去。
柯依柳蹲在台地邊緣,用手撥開腳下的黑色礫石,在表層沙土中找到了第一片人工碎屑——一塊比指甲蓋還小的粗陶片,邊緣磨圓了,但胎體很厚,表麵有一層極淡的灰綠色釉痕。她用標本袋把陶片裝好,在標簽上寫了編號和坐標。然後她站起來,在台地邊緣來回走了幾趟,又找到了幾片同樣的粗陶碎片,還有一小塊被燒過的炭屑——大概是廢棄之前在殿內點燈時從酥油燈裡濺出來的,滾進牆縫裡,在缺氧環境中悄悄保存了下來。
陸瑤從多光譜掃描儀旁邊探出頭補充說,掃描還顯示廢寺正殿位置的下方有一個極小的空洞——不是地宮,尺寸隻有大約四十厘米見方,深度不到三十厘米。可能是一個用來存放經書的小壁龕,或者是一個掩埋在沙下的石函。空洞內部有有機殘留物的信號,密度和貝葉經的棕櫚葉纖維吻合。她調出空洞的精確三維坐標——距地表二點四米,在殘牆基座正下方偏東一米的位置。如果這個空洞真的是當年既至取出貝葉經的壁龕,那麼它很可能還殘留著一些沒有完全朽爛的經卷包裝物碎片——羊皮、粗麻布,或者幾粒在黑暗中休眠了一千多年的蓮子。
蘇澗清從布袋裡拿出那個小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上麵是他抄錄的白雲禪師遺筆中關於沙中廢寺的原文。他念了一遍,然後摘下老花鏡說,白雲在遺筆裡寫到既至在這座廢寺裡拿到經卷後沒有馬上離開,他在廢寺裡住了一陣子——因為拿到經書的時候已經快入冬了,貿然返回會在沙漠裡遭遇暴風雪。既至住在廢寺裡的那段時間,用帶去的墨在牆上畫過一幅壁畫——畫的是日光菩薩。白雲在遺筆裡隻提了一句,沒有描述壁畫的細節,也沒有說壁畫還在不在。
白三生走到殘牆基址的正上方站定,低頭看著腳下的沙地。沙地上什麼都沒有,但他的眼睛已經開始在虛空中勾勒壁畫的輪廓。他蹲下來用手輕輕撥開表層沙土,在沙粒間摸到一塊被風蝕得很厲害的小塊白色灰泥——是壁畫地仗層的碎片,灰泥背麵還殘留著幾道極淺極淺的筆痕,不是顏料,是勾線時刻刀留下的劃痕。他把灰泥碎片小心地放進標本袋,站起來走到陸瑤的掃描儀旁邊,說日光菩薩的左眉比右眉低了零點三毫米,溫如當年偏移了零點三毫米之後校正回來的那道波浪,他在明觀的畫裡看到過,在藥師殿壁畫前看到過,在喜洲照壁上那方圓光裡看到過。如果這麵牆上的壁畫還能找到一絲痕跡,他想知道那個畫壁畫的人——既至——在廢寺裡畫日光菩薩的時候,有沒有也偏移了同樣的零點三毫米。
下午考察隊用手鏟和探鏟在壁龕位置開始試掘。沙層很鬆散,手鏟切下去幾乎不費什麼力,但每往下挖一層都需要用毛刷仔細清理剖麵,因為沙粒之間可能嵌著極其微小的有機殘留物。柯依柳跪在探方旁邊用手鏟一層一層地往下刮,刮到大約一米五的深度時手鏟碰到了硬物——不是石頭,是木頭。她放下鏟子改用竹簽和毛刷小心地清理周圍的沙土,慢慢地,一塊已經乾裂變形的胡楊木板露了出來。木板不大,大約二十厘米見方,邊緣被蟲蛀得很厲害,但板麵上有幾道極細微的刻痕——不是文字,是一幅極簡的圖案:一座橋。弧度和羊皮包裹上那座橋一模一樣,和喜洲照壁上那方圓光裡的石橋一模一樣。既至在把經書取出來之前,在壁龕的木蓋上刻了這座橋。
白三生跪在她旁邊,用手指在木板表麵極輕極輕地拂過,把刻痕裡的細沙一粒一粒地撥出來,然後低頭看著那座在胡楊木板上沉默了一千多年的橋,抬頭看著台地邊緣的河床。他沒有說話,隻是從棉袍內袋裡掏出楊蘭因那把刻刀,把刀刃上那個崩口對準木板上橋拱的正中間——崩口和橋拱的弧度剛好吻合。這把刀是楊蘭因的,橋是既至刻的,崩口是他在蒼山上刻核桃木牌時留下的。現在刀、橋、崩口在沙中廢寺的壁龕前扣在一起,嚴絲合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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