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後第五天,杭州的柳樹爆了第一批新芽。拱宸橋頭的石欄被晨露打濕,青灰色的石麵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綠意——不是苔蘚,是柳樹嫩芽在晨光中透過薄霧投下的影子。修複中心院子裡的老槐樹還沒發芽,但花壇裡的山茶花苗已經全部蘇醒了。楊蘭因那棵苗在枝頭又鼓出了幾個新花苞,苞片緊實,銀絨毛在晨光下泛著珠光,和蒼山上那棵老茶花樹打苞時的姿態一模一樣。
柯依柳蹲在花壇邊,用手指輕輕撥開葉片檢查每一棵苗的狀態。經過三個春天,這些從大理、終南山、周城輾轉而來的種子已經在杭州城運河邊紮下了根。楊蘭因那棵最高的苗主乾已經有她的拇指粗細,樹皮從灰綠轉成了光滑的淺褐,側枝上層層疊疊的新葉在晨光裡泛著蠟質的光澤。她把防寒布和竹支架全部撤掉,又給每一棵苗施了一遍催花肥。肥料是蘇澗清從西安寄來的羊糞肥,他附了一張便條,說這些肥是從法門寺旁邊那片麥田裡挖來的,和溫如筆記本裡夾著的那粒沙是同一種土質。柯依柳把便條折好放進圍裙口袋裡,一邊培土一邊想起溫如說過的那句話:“東西破了不怕,怕的是不敢補。”現在山茶花苗已經不需要補了——它們自己會開花,自己會結籽,自己會把下一代種子交給下一個願意蹲在花壇邊鬆土的人。
白三生從修複中心大門那邊走過來,肩上挎著畫筒和那個靈隱寺舊布袋,手裡拎著兩杯桂花拿鐵。他把其中一杯遞給柯依柳,在她旁邊蹲下,用手撥開楊蘭因那棵苗的葉片看了看新鼓的花苞,說趙若蘭昨天打電話來,楊蘭因在周城的老茶花樹今年又在打苞,比去年又早了幾天——趙若蘭覺得是大窯村柳樹下那批苗的根係在地下已經和蒼山上的母樹形成了感應,根紮得越深,花苞鼓得越早。柯依柳接過咖啡喝了一口,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泥,說今天該走了。
白三生點了點頭,把畫筒和布袋放在花壇邊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到蘇澗清昨晚發來的那條消息。消息很長,分了好幾條發送,每一條都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蘇澗清說敦煌研究院的聯合考察許可已經正式批下來了,考察隊由法門寺博物館和敦煌研究院聯合組隊,蘇澗清任學術顧問,陸瑤負責多光譜現場掃描,柯依柳負責文物原位保護與標本采集,白三生負責遺址測繪與圖像記錄。考察範圍是疏勒河故道北岸一片約五十平方公裡的區域——那片區域在地質圖上標注為“北山荒漠”,沒有正式的地名,隻在民國時期的考察筆記裡被當地牧民稱為“黑戈壁”。白雲禪師遺筆裡寫的“沙中廢寺”如果還在,就應該在這片黑戈壁的某一道乾涸的河床旁邊。
柯依柳把消息逐條看完,把那杯桂花拿鐵端起來一口一口地喝著。她想起去年冬至前後在麵館裡,白三生第一次提到要去找那座沙中廢寺時,蘇澗清還在為一片雲母片麻岩風化顆粒的微量元素比對一百多份地質報告。現在許可批下來了,隊伍組建起來了,那片連名字都沒有的荒漠在衛星地圖上被圈了一個紅色的多邊形。那個無名僧倒下去的地方,既至刻下最後一座橋的地方,就在那個紅色多邊形裡。
“蘇老師說,那邊沒有信號,沒有路,沒有水源,隻有一條乾了幾百年的古河床和幾座被風蝕得隻剩骨架的沙丘。”白三生把手機收進口袋,站起來把畫筒往肩上緊了緊,“他說他這把老骨頭可能走不完全程,但至少要走到能看到廢寺殘牆的地方。他等了大半輩子,最後這一段路他要自己走。”
柯依柳沒有接話。她隻是走到花壇邊,彎下腰,對著楊蘭因那棵山茶花苗輕聲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很輕,像是怕驚動花苞上的露珠:“你阿奶在終南山種下第一顆種子的時候,既至正在往西走的路上。現在我們要去他倒下的地方,去看看那座廢寺還在不在。你在杭州替我們看家。”
她直起腰,把花壇邊緣的雜草拔了最後一叢。白三生把灑水壺裝滿水交給她,她把水均勻地灑在每一棵苗的根部,然後把灑水壺倒扣在花壇邊的石階上。兩個人站在花壇前,看著那幾朵新鼓的花苞在晨光裡微微顫動,然後一起轉身走出院子,鎖上了修複中心的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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