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那天,杭州沒有下雨。
天空是那種被水洗過又曬乾了的淺藍色,雲朵大團大團地堆在天邊,像剛彈好的棉花。運河邊的柳樹爆了第一批新芽,嫩黃的葉尖從枝條上冒出來,軟軟的,茸茸的,在晨光裡幾乎是透明的。拱宸橋的石欄被早春的露水打濕,青灰色的石麵上浮著一層極淡的綠意——不是苔蘚,是柳樹嫩芽在晨光中透過薄霧投下的影子。修複中心院子裡的老槐樹還沒發芽,但枝頭上已經鼓出了米粒大小的芽點。花壇裡的山茶花苗在雨水節氣的晨光中站得筆直,楊蘭因那棵苗在枝頭又鼓出了幾個新花苞,苞片緊實,銀絨毛上掛滿了極細極細的露珠。去年冬至開的那六朵花已經謝了,花瓣落在泥土上化成了幾片半透明的薄膜,但枝頭上新鼓的花苞比去年任何時候都多——柯依柳數過,足足有九個。
她蹲在花壇邊,用手指輕輕撥開葉片檢查每一個花苞的狀態。那棵苗如今已經高過了她的膝蓋,主乾有拇指粗細,樹皮從淺褐轉成了光滑的灰綠色,側枝上層層疊疊的新葉在晨光裡泛著蠟質的光澤。她檢查完最後一個花苞,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端起放在花壇邊上的桂花拿鐵喝了一口。
忽然,她的左手腕毫無征兆地燙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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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疼,是一種灼熱的、從骨頭深處往外輻射的熱感,持續了大約三四秒,然後倏地涼下去。她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玉鐲——鐲子表麵沒有任何變化,青白色的玉質在晨光下依然泛著溫潤的光澤,鐲身上那道“依”字也還是原來的樣子。但她用右手拇指按在鐲身上試了試溫度,鐲子本身並不燙,溫熱如常。剛才那陣灼燒感不是從鐲子外麵往裡滲的,是從鐲子內側貼著她皮膚的那一麵傳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從鐲子內部蘇醒了一下,用指尖在她脈搏上極輕極快地按了一下,然後重新沉沉睡去。
這不是第一次。去年冬至之後,這已經是第七次了。
第一次是冬至過後的第三天。那天她在修複室裡補一幅清代的仕女畫,畫中人左手腕上也戴著一隻玉鐲,她正用最細的勾線筆給那隻鐲子上色,自己的左手腕忽然跳了一下——不是鐲子動了,是鐲子內側貼著她皮膚的那一麵,有一小片區域在極短極短的一瞬間變得比體溫更高,隨即恢複正常。她當時以為是手腕扭了一下,沒有在意。第二次是臘八前後,她和白三生在運河邊散步,走到拱宸橋正中央的時候,河麵上忽然起了風,風從西邊吹過來,吹得她右手腕上的銅鈴鐺輕輕響了一聲,左手腕上的玉鐲同時燙了一下。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都發生在深夜——她睡得好好的,忽然被手腕上的灼燒感驚醒,醒來之後鐲子溫度如常,窗外月光如常,修複室裡的一切都如常。
她把每次鐲子發熱的時間、地點和觸發條件逐條記在了溫如那本修複日誌的附錄裡。從冬至到雨水,七次發熱,每次持續三到四秒,沒有規律可言——有時是在她觸摸信物時發作,有時是在她聽到靈隱寺鐘聲時發作,有時隻是在她安靜地坐著喝茶時毫無預兆地發作。她沒有告訴白三生。不是刻意隱瞞,是她自己還沒弄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溫如以前跟她說過,修複師在修複古畫時如果頻繁感覺到某種不可解釋的體感,不要急著下結論,先記錄,再比對,等積累到足夠多的數據之後再回頭分析。她把每次發熱的日期、時間、天氣、她正在做的事、周圍環境的聲音和氣味全部記錄在案,試圖找出某種關聯,但七次記錄之間唯一的共同點是——每次發熱都發生在玉鐲內側同一個位置,就是那個刻著“依”字的筆畫收筆處的正下方,恰好壓在她手腕內側那根最細的血管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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