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杭州的清明很少有晴天,今年卻破了例。陽光從雲層裡漏下來,落在運河上碎成萬千片金鱗。拱宸橋的石欄被曬得微微發燙,石縫裡的青苔從嫩綠轉成了翠綠,橋下水流帶著上遊山區融雪的清冽,拍打石堤的聲響比冬天更脆更急。修複中心院子裡的老槐樹抽了新葉,嫩綠的葉子在陽光下幾乎是透明的,花壇裡的山茶花苗在清明晨光中站得筆直,楊蘭因那棵苗的枝頭上又綻開了好幾朵新花。
柯依柳蹲在花壇邊,用手指輕輕撥開葉片檢查花苞。藍靛草收割後空出來的那片泥土裡,趙若蘭寄來的山茶花籽已經在驚蟄的雨水中裂了殼,幾根嫩綠的莖從泥土裡鑽出來,頂端頂著還未脫落的種殼碎片,在晨光中輕輕顫著。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泥,走進修複室。今天要去靈隱寺——去飛來峰下的蓮花池邊,泡清明第一壺茶。
白三生在修複室樓下等她,手裡拎著那桶剛從飛來峰接來的冷泉水,肩上挎著畫筒和那個靈隱寺舊布袋。明觀托行渡師傅捎來口信,說蓮花池邊的青石他已經擦乾淨了,炭爐也支好了,供燈炭是從藥師殿香爐裡揀的,鐵壺是楊蘭因那把老鐵壺。飛來峰下華山鬆的鬆針落了一池,他用竹笊籬撈乾淨了,水麵上現在隻有蓮葉和青蓮花瓣的影子。
他們沿著飛來峰下的古道往蓮花池走。清明時節的靈隱寺遊客不多,山門前隻零零星星停著幾輛電瓶車。竹林裡的新筍已經躥得比人還高,筍殼上覆著一層極細的白粉。飛來峰崖壁上的華山鬆在晨光中站得很直,鬆針在風裡輕輕響著,那聲音和靈隱寺的晨鐘混在一起。蓮花池邊,明觀已經把炭爐支好了,青石上鋪著一方靛藍布,布上放著錫罐、銅燈盞、紫砂壺和幾隻粗陶杯。他看到兩個人走過來,從池邊站起來合十行禮,說今天清晨冷泉的水特別清,水麵上還浮著幾片從崖壁上落下來的華山鬆針,他都撈起來了。
柯依柳在青石上坐下來,把錫罐從錦盒裡取出放在靛藍布正中央。白三生把鐵壺架在炭爐上,倒進冷泉水,點燃供燈炭。火苗從炭縫裡竄上來,帶著那股熟悉的山茶花油冷香。明觀支起畫架,把畫板夾好,今天他要畫清明茶席——柳依的茶、師兄的茶、既至的蓮子、飛來峰的青蓮,都在同一個畫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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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燒開了。白三生提起鐵壺將沸水沿壺壁緩緩注入紫砂壺。熱氣蒸騰起來的一刹那,那股芽色的清香在蓮花池邊的冷空氣中格外鮮明——和立春時在花壇邊泡的那壺一樣清冽,和冬至時在龍泉河邊泡的那壺一樣溫潤。柳依手炒的野茶在熱水裡慢慢舒展開來,他把自己炒的那撮茶也放進去。兩種茶葉在同一把壺裡同時舒展——柳依的茶是深墨綠色的,葉片在錫罐裡封存太久,已經乾透了,但白毫還在;他炒的茶是嫩綠的,邊緣微微焦黃,帶著驚蟄清晨既至溪旁邊的露水氣息。
茶湯分到三隻粗陶杯裡。明觀雙手捧起他那杯,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然後眯起眼睛說這壺茶和以前喝過的都不一樣——以前喝的要麼是柳依的茶,要麼是師兄的茶,這是第一次把兩種茶混在一起泡。柳依的茶清冽幽遠,師兄的茶煙火氣重,兩種茶在熱水裡相遇之後,清冽的變得溫潤了,煙火氣的變得清雅了。像是既至和柳依在同一個杯子裡重逢。
柯依柳端起自己那杯喝了一口。茶湯入口時那股芽色的清香和柳依手炒野茶如出一轍,但入喉之後那層極淡極淡的焦香從舌根處浮上來,和清香在口腔後方交織成一種她從未嘗過的複合味道——清冽和焦香不是分開的,是融在一起的。清冽是柳依在蒼山上采茶時指尖沾著的晨露,焦香是白三生在鐵鍋前被熱氣蒸出的汗珠。兩種味道在清明節的正午陽光下同時釋放。
她低頭看了看左手腕上的玉鐲。鐲子內側柳問的青花須痕和柳依的桃花瓣沁念在立春那天正式連在一起之後,交彙處那丁點鵝黃在清明陽光的照耀下似乎又深了半個色階,從鵝黃變成了極淡極淡的杏色,和山茶花花蕊完全成熟時的顏色一模一樣。須痕和沁念連在一起之後並沒有停止生長,它們還在繼續融合——兩種顏色的邊界越來越模糊,原本清晰可辨的青藍和粉白現在在交彙處形成了一圈極細極密實的漸變色帶,從青藍過渡到天青,從天青過渡到粉白,從粉白過渡到鵝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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