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來往的人多了,可那份安靜還在,在人的腳步與鳥的叫聲底下,像河床裡的水,不聲不響地流著。白三生說,風月花鳥都來過了。你聽,這畫眉叫得這麼亮,它也在替我們過冬。柯依柳笑笑,沒說話。她忽然有點想明觀,想他赤著腳在池邊抄經的樣子,想他認真地把饅頭掰碎了放在矮梅下等青兒來吃。她覺得明觀和他們不一樣,他還沒學會把話藏在心裡,什麼都放在臉上,像飛來峰下的池水,一眼能望到底。白三生說,明觀會長大,也會把話收起來。但總有一些東西不會變,比如他撚珠的樣子,比如他看青兒時的眼神。柯依柳說,那就夠了。人這一世,能留下一點不變的東西,比什麼都強。
午後白三生去靈隱寺看明觀。明觀仍在大殿後廊抄經,字已比前幾日更周正。他見白三生來,合十行禮,說方丈今日誇他,說“無”字寫得最好。白三生問怎麼個好法。明觀說,方丈講,無字不是沒有,是把有藏起來。他把這個字寫慢,藏鋒在裡頭,就像池水裡的月亮,看不見時也在。白三生聽了,說這道理他畫了這麼多年才懂,明觀抄個經就通了。明觀笑,說不是通,是方丈點我。他笑時極天真,和這冬日裡漏下來的一點陽光一樣。白三生在池邊坐了一會兒,青兒飛過來,停在他膝蓋邊,尾巴一點一點,像在問他怎麼又來了。白三生沒帶吃的,隻把手指伸出去,青兒也不躲,偏頭看他。明觀說,青兒認人。它不親熱,也不逃,隻是願意停在你旁邊,這就是它的信任。白三生說,鳥的信任比人的還難。人會給,鳥不給。它給了,就成了這池邊的一件大事。兩人都笑起來,聲音不大,散在池水上,像幾片極細的風。
回畫室後,白三生開始畫新一幅小畫。這回畫的是青兒停在他膝邊的那一幕。畫麵隻取膝以上,青兒極小,偏著頭,尾羽半翹,似在看他,又似在看風。他沒有畫自己的臉,隻畫了擱在膝上的手,手指自然垂著,腕上那串星月菩提半露。他說這幅畫叫“青兒見我”。柯依柳問,為什麼叫“見我”。白三生說,因為那一刻青兒看見的,不是白三生,是我。它認得我,哪怕我不叫它,不說話,它也知道我來了。他說這也算一笑塵緣裡的一笑——人和鳥之間,忽然沒有了距離,像一片銀杏落到水麵上,不沉也不飛,就在那中間停一停。柯依柳說,青兒的那一眼,和溫如回頭的那一眼,和既至回頭看見月亮的那一眼,都在同一種靜裡。人也好,鳥也好,最深的相認,都是極輕的。她說著把畫接過去,看那幾筆勾勒,極簡極淡,卻把青兒的神氣都抓住了。她說,蘇老師若見了,一定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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