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開滿的山茶。晨露還停在花瓣心,被初陽照成一小粒金珠,風一過,便輕輕滾到葉尖,像花自己眨了一下眼。她忽然覺得蘇老師這一覺,把一冬的乏都交出來了。人隻有到了極安心處,才會睡得這樣踏實,像把骨頭裡的霜都還給了這方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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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生從外麵回來時帶了一壺豆漿和幾塊燒餅。他見柯依柳站在花壇前,便也過去,把豆漿放在石凳上。他說,蘇老師還沒起。柯依柳說,別催,讓他多睡。兩人就坐在石凳上,就著豆漿和燒餅慢慢吃。太陽漸漸升高,把花壇裡的土曬得微微發暖,幾粒昨晚新種下去的銀杏籽在土裡悄無聲息地吸水,外頭的土麵浮出極細微的裂,像一些還不敢伸頭的綠。白三生指著說,過幾日這些裂縫會更大,芽就出來了。柯依柳說,那我們得天天來澆水。白三生說,我來澆。以後每天早上,我燒水前先繞過來澆花。他說得極自然,像這不過是又一件如常的小事。柯依柳看著他,心裡又軟又定。她發現,他們如今已很少再說那些“尋”與“歸”的大話,隻說澆水、點燈、畫鳥、給青兒搭棚。日子就是這樣從字裡行間落到了手上。
蘇澗清起來時已近晌午。他出了小屋,見光這樣好,便在花壇邊坐下,說這一覺睡得比在西安還沉,連夢都沒做一個。柯依柳說,那是您真乏了。蘇澗清笑,說,乏是真乏,但心裡空得也乾淨。他望著那朵新開的山茶,說這花和蒼山上的一個品種——楊蘭因當年在既至溪邊種過,花白裡透粉,粉裡又有一絲極淡的藍。柯依柳說,這棵苗本來就是從老樹根部分過來的,算起來,楊蘭因和趙若蘭都算它的長輩。蘇澗清點頭,說,花木比人長情。人走了一代又一代,它們還在原處,年年開,年年謝,像把所有人的念想都活成了根。他說著從舊布袋裡摸出一方極舊的手帕,攤在膝上。帕子是白的,邊角已經泛黃,角上繡著一朵極小的蘭花。他說這帕子是溫如有一年從莫高窟帶出來的,不是楊蘭因那方,隻是她自己的舊物。溫如走前把它寄存在他那裡,說若哪年立春他還能動,就帶著這帕子來杭州,把它放在運河邊,讓它替她再聞一聞這南方的風。他說,我把它帶來了。柯依柳接過帕子,指尖觸到那些舊線,像觸到一段被時光洗得極輕極薄的舊事。她問,師父有沒有說,這帕子最後要怎麼放。蘇澗清說,她隻說,讓它去有水的地方。柯依柳想了想,說,那就放在拱宸橋下吧。那裡有水,有風,有月,也有燈。蘇澗清說,好。今晚等月亮上來,把這帕子放進河裡。讓它順水飄一飄,飄多遠算多遠。
傍晚,他們又去了拱宸橋。這一晚月亮比昨夜更亮了些,雖仍是瘦的,卻把橋上橋下都照得像鍍了銀。柯依柳捧著溫如那方舊帕,站到石欄邊。風吹過來,帕子極輕極輕地顫,像溫如自己在試風。蘇澗清說,放吧。柯依柳便鬆了手。帕子離了指尖,被風托著,在橋欄外蕩了一蕩,才慢慢往下落,最後極輕地貼到水麵,像一片遲到的白花。它不急著沉,也不急著漂,隻在原地停了一小會兒,就被水勢帶著,緩緩朝下遊去了。月光追著它,像一盞天燈,在河麵上點出一小片亮。蘇澗清一直看著,直到那點白再也看不見。他輕輕歎了口氣,說,它替她看了一眼江南的水。這就算還了願。柯依柳忍著淚,說,師父一定看見了。白三生站在她身後,伸手攬住她的肩,沒用一點力,隻把掌心貼著她肩頭,像要把那點涼都焐走。明觀在橋下抬頭看他們,又低頭看水,合了合十。風從橋洞穿過,把幾片不知從哪兒來的山茶花瓣送到他們腳邊。那些花瓣極輕,像從昨夜的花心裡逃出來,一路追著人上了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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