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那五分,誰也拿不走。”兩人相對一笑,都明白這話裡的意思。往後不論走到哪裡,隻要再逢著這樣的晚霞,蘇老師就還在,溫如也還在,那些舊得發亮的人和事,就都在這半明半暗的天光裡輕輕活著。
明觀又把那串舊佛珠從腕上褪下來,放在燈影裡照了照。珠子在霞與燈的夾縫中亮得極溫潤,像一顆顆被火燒過又浸了水的舊星。他說,這串珠子我以後不常戴了,要放在寺裡,和蘇爺爺的經卷供在一處。柯依柳問為何。明觀說,蘇爺爺的珠子經不起我天天跑跳,怕磨。他說著又笑了,說我也不是天天跑跳。白三生說,你戴著也無妨,物在人在。明觀想了想,還是把珠子慢慢纏回腕上,說好,那就再戴一陣,等哪天我也走累了,再供起來。三人從橋下慢慢拾級而上,站在橋心。晚風又起,帶著水香和霞光最後的暖,把幾片不知從哪兒飛來的桃瓣送到他們手邊。柯依柳接了一片,花瓣極軟,像從很遠的春天裡寄來的一角信。她把它放回風中,看它旋進河裡,和那滿河將散的紅一道,緩緩流向東。她說:“下一季,就從這霞裡開始吧。”白三生點頭。明觀聽不懂,抬頭看他們,又低頭看水,忽然說:“師姐,你看水裡的霞,也在看我們。”柯依柳低頭,果見橋下倒影中,三個人的影子並排浮在光裡,像被水輕輕托著,又像被那五分紅霞慢慢送向遠處。她沒再說話,隻握住白三生的手,又把明觀往身邊攏了攏。河水在腳下流,霞在天上燒,風在耳邊過。所有未說的話都化成了那滿河滿天的紅,柔柔的,亮亮的,像一場沒有儘頭的送別,又像一場剛剛開始的相逢。他們站了許久,直到霞光全暗,月亮從東邊亮起來,才慢慢走下橋。身後橋燈如舊,身前長路正新。風月花鳥都還在,而他們,也還在。隻等下一片五分紅霞再起時,再把這塵緣慢慢說下去。
這一天,剛好是春分。天光明得沒有一絲雲,整個杭州城像被水洗過一遍,柳綠了,桃開了,運河上浮著細碎的金。柯依柳清晨起來時,見院裡那棵銀杏芽又高出一截,五片葉子已長得像小小的扇麵。風一吹,葉麵翻過來,背麵泛著銀白的絨毛,亮得幾乎透明。她站在花壇邊看了好一會兒,才回身去叫白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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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生正在畫室裡卷畫。他這幾日把舊木箱裡的畫都翻出來,一幅一幅地看,再按年份與節氣重新擺過。有些舊稿邊角已微微發黃,但墨色還深。他見柯依柳進來,就說:“春分了,去年的立春橋還差最後一道水紋沒勾完。”柯依柳走過去,見那幅畫果然擱在畫案上,橋身已就,橋下水麵還空著一小片。她伸手在畫上虛虛點了一下,說:“那就今日補上。補完,這一季就真圓了。”白三生點頭,說:“我也是這樣想。”兩人便不再多言。一個研墨,一個鋪紙,像無數次在燈下那樣默契。墨研得極勻,不濃不淡,正好能化在水紋裡。白三生提筆,在橋下極輕極穩地勾了一道弧,又勾一道,幾筆之後,水便像在紙麵上流起來了。橋有了水,便不再是靜止的橋,而是一條路的另一種樣子。柯依柳在一旁看,忽然說:“這水像會說話。”白三生說,水不會說話,隻會走。柯依柳便笑,說:“那它走到哪兒,就把話帶到哪兒。”
午後,明觀從寺裡來,身後跟著幾個小沙彌。幾人原本是要到河邊幫人放生的,路過修複中心,便進來討口水喝。明觀端著一隻極舊的陶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碗,才說:“師姐,河邊今日有集市,還有唱戲的,你們去不去?”柯依柳問是什麼戲,明觀說,像是越劇,扮相極好看。白三生從屋裡探出身,說:“那便去。春分不看戲,這一年像白過。”柯依柳笑他,說他什麼時候愛看戲了。白三生說:“我不看戲,我陪你看人。”明觀沒聽懂,先跑了,說去占個位置。柯依柳把門鎖好,回頭看一眼那幅剛補完的立春橋。紙上的水紋在午後的光裡微微發亮,像真要溢出來。她輕輕說:“你們先替我守著。”這話說得沒頭沒尾,卻讓白三生心裡一軟。他過去牽住她的手,說:“都替你守著。”兩人便往河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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