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視舜的目光,粗糙的手指在不成型的陶胚上局促地磨蹭著,囁嚅著說道:“燒火的後生……失手了一兩次……窯溫沒控穩……”
“況且……況且,”柱猛地抬高聲音,帶上一絲不服與怨懟,他大步走到不遠處,指著一排剛出爐、同樣粗陋且帶著裂痕的黑陶器,大聲說道,“大夥都趕工,湊合能用不就行了?天寒,催得緊,誰還能雕出朵花來?”
河灘上頓時陷入一陣尷尬的沉默。晨風吹過岸邊濕漉漉的葦草,發出沙沙的聲響,也吹動陶工們沾泥的亂發和補丁衣褲。他們確實在趕工,寒冷的冬日,讓人每一刻都感到急迫。在這艱難的歲月裡,粗糙的器物也是器物,能盛水,能煮粥,能換點黍米活命。日子就像那粗糙的麻袋,漏下些窟窿,誰又有餘裕去填補它?
舜卻沒有反駁。他身著粗布麻衣,神情平靜而專注,緩緩走到半濕的灘塗上,蹲下了身子。那灘塗的泥土,在陽光的映照下泛著柔和的光澤,仿佛蘊含著無儘的生機與奧秘。
舜伸出寬大而厚實的手掌,隨手撚起一把細膩的河泥。那河泥,質地溫潤,細膩如脂,在他的掌心緩緩散開。他又從身旁的草灰堆中,添了少許濕的草灰,動作輕柔而熟練。緊接著,他開始在掌中將河泥與草灰緩緩揉撚搓勻。他的動作專注而沉穩,每一次的揉撚都仿佛帶著一種韻律,那節奏如同古老的歌謠,在空氣中輕輕回蕩。指關節微微突起,凸顯出他手部肌肉的力量感,而此時,他的全副心神仿佛都凝聚於這一方小小的泥中。
周圍人的目光,不自覺地被舜的舉動吸引過來。那幾堆柱燒製的粗劣陶器,此刻已被眾人拋在了腦後。呼嘯過河麵的冷風,帶著絲絲寒意,吹得人們的衣衫獵獵作響,可這一切似乎都被舜隔絕在這一揉一撚之外。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仿佛整個天地間隻剩下這一團泥,以及他與泥之間的微妙互動。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緩緩流逝,過了好半晌,原本略顯粗糙的泥團在舜的精心揉撚下,已變得極為柔韌光潤。那泥團宛如一塊溫潤的美玉,散發著獨特的光澤。此時,舜才緩緩伸出食指,指甲蓋在陽光下閃爍著淡淡的光芒。他以最小的力道和角度,在那泥團邊緣細細刮動起來。那動作極輕,輕得如同微風拂過花瓣,生怕一不小心就會破壞這泥團的完美;極穩,穩得如同高山屹立,每一次刮動都精準無誤;極緩,緩得如同時間靜止,讓人不禁屏住呼吸,生怕打擾了這份寧靜與專注。
一層薄得近乎透明的泥被輕輕刮起,如同一片輕盈的羽毛,在空中微微蜷縮,然後緩緩脫落。舜反複操作數遍,每一次的刮動都如同在雕琢一件稀世珍寶。漸漸地,泥胚的邊緣便有了微妙的弧度過渡,不見一絲粗礪毛刺。那弧度優美而自然,仿佛是大自然賦予的傑作,流暢而又和諧。
四周一片寂靜,仿佛時間都凝固了一般。陶工們不由自主地伸長脖頸,眼睛緊緊盯著舜的一舉一動,生怕錯過任何一個細節。他們粗重的呼吸也不自覺地壓低了,似乎生怕自己的一點聲響就會打破這份神聖而靜謐的氛圍。
舜終於開口:“柱兄。”聲音低沉卻清晰,仿佛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他的眼皮依舊垂著,目光緊緊盯著那小小泥胚的邊際,就好像在凝視著一個需要解開的謎題。
“你看這泥口子,”舜伸出手,輕輕拿起柱子手中的泥胚,“刮一刮,便不像割喉的刀子,看著便順些。”他一邊說著,一邊拿起刮刀,在泥胚的邊緣輕輕刮動,動作嫻熟而自然。那原本粗糙尖銳的泥口,在他的手下漸漸變得平整光滑,仿佛被賦予了新的生命。
柱子微微一愣,停下手中的動作,專注地看著舜。他從未如此仔細地觀察過泥胚的細節,在他眼中,這些不過是製作過程中的小問題,隻要大致形狀出來就好。然而,舜接下來的話,卻讓他陷入了沉思。
“這罐底若是厚薄不均,擱上熱爐子,火氣攻不勻。”舜用兩根指骨關節頂著泥團底部輕輕扣動,發出細微的悶音。那聲音在安靜的工坊裡格外清晰,仿佛是對柱子的一種警示。“薄處不抗熱,裡頭煮的湯水還溫乎,它底下已急急喊著要裂了。”舜略抬了下眼皮,看向柱,目光中帶著一絲溫和的責備。
柱子的臉微微泛紅,他低頭看著自己手中的泥胚,心中湧起一股羞愧。他想起自己之前製作的那些陶罐,有許多就是因為底部厚薄不均而在燒製過程中開裂,他一直以為是窯火的問題,卻從未想過是自己在製作環節就埋下了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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