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溪舊事?(第89世起)
一九七五年的春深時節,桃溪村浸在一片濕漉漉的暖意裡。
河岸邊的老桃樹蓊蓊鬱鬱,粉的、白的花瓣,被前夜的雨打落了些,黏在青石板路上,空氣裡一股子甜腥氣,混著泥土和腐草的味道。
十八歲的李南湘提著竹籃,籃子裡是給她娘李愛玲送去的菜蔬,沿著溪邊小路往大隊部走。
她是村長李保國的小女兒,生得一副好模樣,桃心臉,皮膚白得像剛撈上來的溪石,一頭烏油油的長發編成一根粗辮子,尾梢掃著腰際。
性子卻怯,怕見生人,尤其怕那些從城裡來的知青,他們說話做事,總帶著一股她看不懂的勁兒。
要不是娘今天在大隊灶上忙得轉不開磨,她是決計不肯往那人多眼雜的地方去的。
日頭透過肥厚的樟樹葉,在她那件半舊的淺藍碎花襯衫上投下晃動的光斑。
她微垂著頭,眼觀鼻,鼻觀心,隻盯著自己腳上那雙洗得發白的布鞋尖。
偶有相熟的嬸娘揚聲招呼:
“南湘,去尋你娘啊?”
她也隻抬起臉,嘴角牽出一個極淺、極柔的笑,像春風拂過水麵的最細的漣漪,低低“哎”一聲,便側著身子加快步子溜過去。
大隊部的院子比她想的還喧鬨。
灶間矮屋裡,熱氣混著油煙撲麵而來,李愛玲正和幾個婦女在灶台前忙活,大鐵鍋裡刺啦作響。
李南湘貓兒似的溜進去,也不多話,挽起袖子就蹲到灶口幫忙添柴,又去井邊打水洗那堆成小山的青菜。
她手腳麻利,卻儘量縮著身子,像一顆誤入熱鬨穀場的稗草,不聲不響。
就是在這片忙亂與煙火氣裡,她眼角的餘光瞥見了一個陌生的身影。
他穿著一件洗得泛白的藍布工人裝,身量挺直,正和幾個男知青在院壩那頭收拾農具。
和別人那股子疲憊或滿不在乎的勁兒不同,他動作間有種利落的沉穩。
許是察覺到灶間投來的目光,他抬起頭,視線不經意地掃過。
李南湘心裡一跳,慌忙埋下頭,手裡搓洗青菜的動作都亂了章法。
一顆心在胸腔裡“怦怦”直撞。過了一會兒,才敢偷偷抬眼再看。
隻見他側臉線條清晰,鼻梁很高,眉眼在蒸騰的水汽裡顯得有些模糊,但那份不同於村裡後生的清雋氣息,卻揮之不去。
他似乎對她這個方向微微頷首,旋即又彎下腰去,利索地將籮筐壘好。
“那是謝知青,叫謝筠塵,城裡來的文化人,”
李愛玲順著女兒的目光看了眼,往鍋裡撒了把鹽,
“乾活倒是肯下力氣,不像有些個……”
李南湘輕輕“嗯”了一聲,臉皮有些發燙,手下洗菜的動靜更輕了。
自那以後,因著娘的關係,李南湘往大隊部跑得勤了些。
十回裡有八回,總能遇見謝筠塵。
他似乎眼裡總有活,看見水缸見了底,便默不作聲地去溪邊挑水;看見柴火垛矮了,就拎起斧頭劈柴。
他說話帶著一種她不太熟悉的、平緩而清晰的調子,不像本地人說話那般急促。
他對誰都客氣,但李南湘隱約覺得,他對自己似乎多了一分不著痕跡的照應。
遞鐮刀時,刀柄那頭必定朝向她;她端著滿盆水踉蹌一下,他總是恰好在一旁,伸手虛扶一下胳膊,立刻鬆開,低聲道一句:
“當心點。”
一來二去,算是認識了。
碰麵時,他會點點頭,問一句:
“給嬸子送飯?”或者“今天這菜聞著真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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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南湘則總是紅著臉,聲音比蚊子哼哼大不了多少地回一兩個字。
她聽爹誇過他,說謝知青有見識,懂什麼“科學種田”,連村裡最固執的老把式都服氣。
她那點朦朧的好感,像溪邊石縫裡滲出的水珠,慢慢彙聚,悄無聲息。
轉眼入了盛夏,日頭毒辣,草木瘋長得沒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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