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萬家燈火次第亮起。
空曠寂靜的街道上，時不時有巡邏的五城兵馬司與金吾衛策馬馳過。
京城各府皆是人心浮動，風聲鶴唳，唯有燕國公府一派歡騰喜氣，格格不入。
謝家為謝洛母女辦了個簡單的接風宴。一番熱鬨後，小囡囡格外精神，謝洛哄了許久，才把小丫頭哄睡。
夜深人靜，謝洛提著一盞燈籠悄然步出院子，獨自穿過幽暗的庭院與遊廊，一路來到了位於國公府西路的樨香院。
院子門口，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宛如兩尊門神般守在那裡。
謝洛熟門熟路地來到後院的小佛堂，推開門後，一眼便看到謝大夫人跪在觀音像前的蒲團上，那單薄的脊背微微佝僂著。
昏黃的燭光給案上的那尊白玉觀音像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襯得觀音慈眉善目。
“娘親。”謝洛喚了一聲，聲音發緊。
謝大夫人回首看來，消瘦憔悴的臉龐上，露出驚喜的表情，“阿洛，你回來了！”
她試圖從蒲團上起身，可她已經跪了半天，膝蓋麻木不堪，才起來一些，又脫力地跪了回去。
“娘，我扶您。”謝洛疾步走了過去，親自將謝大夫人扶了起來，攙著她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
“阿洛，你終於肯回來看娘了。”謝大夫人慈愛地拍了拍長女的手，“上次是娘不對，娘給你賠不是！”
“母女哪有隔夜仇，你不會還在怪娘嗎？”
謝洛平靜地說道：“我不怪娘。”
“那就好。”謝大夫人滿心寬慰地笑了，鄭重許諾，“你放心，往後娘再也不會逼你送走囡囡了。囡囡是你的心頭肉，往後便隨你姓謝。娘絕不乾涉半分。”
謝大夫人笑得慈愛又溫和，笑容的弧度與那尊白玉觀音像幾乎一模一樣，與上一次的強勢尖銳判若兩人。
謝洛輕聲道：“我已經讓冉冉為囡囡取好了名字，謝昭。”
她很喜歡這個名字。
昭，便是如驕陽般明亮耀眼。
聽謝洛提起謝冉，謝大夫人的表情略有些不自然，乾咳了一聲後，笑著讚道：“昭昭，真是好名字。”
“明天我就親自去和你祖父、祖母說，讓他們把昭昭的名字加到族譜裡。”
謝洛凝眸盯著謝大夫人看了一會兒，忽覺疲憊，搖頭道：“不必麻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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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今天是我最後一次來見您。”
氣氛瞬間一冷。
謝大夫人蹙了蹙眉，心中咯噔一下，隱約有種不好的預感，緩緩問道：“阿洛，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謝洛直視著她渾濁且布滿血絲的眼眸，提醒她：“上次您去金魚胡同找我時，我就與您說過，隻要您還在國公府一天，我就絕對不會回來。”
“我既然回來了，您就該離開了。”
最後一句話，她說得斬釘截鐵，不留半分情麵。
謝大夫人一把甩開謝洛的手，尖聲道：“你這是什麼意思？！你想趕我走？！”
她霍地站起身來，右腳撞到圈椅發出一聲沉悶的“咯噔”響，在這空蕩蕩的佛堂裡顯得尤為刺耳。
“我可是你親娘！”謝大夫人越說越大聲，越說越激動，五官因憤怒而扭曲，“你以為有了你七叔給你撐腰，你便能無法無天了？驅逐生母，那可是不孝！”
“我是你爹明媒正娶的媳婦，為他守節十幾載，隻要我自己不想走，便是你祖父祖母、你七叔，誰也不能趕我走！”
“你七叔如今是儲君了，卻也不代表他可以為所欲為。”
寥寥數語間，方才那種母慈女孝的溫暖假象，便被撕得粉碎。
謝洛心口一陣抽痛，卻不曾在麵上露出分毫，語氣平靜無波，“娘，今時不同往日，您還看不清局麵嗎？”
“您也說七叔已是當朝太子。如今皇上龍體堪憂，這江山遲早是七叔的。七叔讓您回文家安度餘生，是給您留足了體麵。可您偏要與他作對。七叔是不能對您怎麼樣，可是阿思呢？”
“七叔讓我給您捎一句：你若執意冥頑不靈，不肯抽身，他就讓阿思此生科舉無門，此生不得入仕。”
“他怎能如此！”謝大夫人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拔高了三分，義正詞嚴道，“科舉取士乃是國之根本，他身為儲君，怎可因一己之私，以權謀私，打壓忠良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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