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至隅中,晨霧徹底散儘,南疆天光清亮,卻照不進人心晦暗。
聖殿的淨靈大陣已然全境鋪開,淡淡的青白靈光覆在山川村落之上,如一層薄紗,溫柔壓製著四處亂竄的蠱毒戾氣。蠱醫堂熬製的溫心湯藥逐戶分發,藥香漫遍街巷,暫時穩住了族人躁亂的神魂。
表麵亂象稍緩,內裡病根難除。
淨靈陣隻能鎮氣,不能淨心。
湯藥隻能安神,不能斷劫。
地脈蠱毒日日浸潤,人心底的猜忌、偏執、冷寒,正在無聲無息瘋狂滋長。情義越重,反噬越狠,越是親密的關係,越容易被蠱毒撕開裂痕。
午後時分,南疆西隅,青溪村。
此地依山傍水,素來是南疆最和睦溫順的村落,村民世代養蠱守山,民風淳樸,戶戶親厚,從未有爭執械鬥。
可今日,村口傳來淒厲的哭嚎與劇烈的爭執,刺破午後安寧。
等值守弟子與巡山長老匆匆趕至,小院之中,已是滿目悲涼。
院中青石地上,一名中年婦人癱坐落淚,鬢發淩亂,手掌死死捂著心口,滿目絕望顫抖。她身前立著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眉目青澀,本該溫順恭良,此刻眼底卻覆著一層淺淺灰黑,神色冷漠、偏執又暴躁。
少年是婦人獨子,名阿澈。
自小被母親悉心養大,父早亡,母子二人相依為命,是村中人人皆知的孝子,從前最是體恤母親辛勞,溫良懂事。
可自蠱毒入體,一切都變了。
蠱氣噬情,最噬母子羈絆、骨肉深情。
越是從前愛得深沉、牽掛入骨,如今反噬便越是刺骨。
“你別再裝可憐!”
少年聲音冷硬,毫無半分溫情,甚至帶著極致的厭煩與怨懟,狠狠甩開婦人拉扯他衣袖的手,力道之大,將婦人直接帶得踉蹌後退,跌坐在地。
“從小到大,你事事管我、處處拘我!若不是你日日牽絆、事事束縛,我本該離村修行、精進蠱術,何至於困在小小山村,碌碌無為!”
字字如刀,句句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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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人哭得渾身發抖,淚眼婆娑,難以置信地看著自己疼寵長大的孩子:“阿澈……娘何時拘你?你想修行,娘傾儘積蓄為你購蠱種、求功法,夜夜為你縫衣熬湯,從未攔你分毫啊……”
“是你!都是你!”
少年雙目赤紅,心緒徹底被蠱毒操控,心底所有微小的年少執拗、片刻的不如意,儘數被無限放大。過往十幾年的悉心疼愛、含辛茹苦,在他此刻眼裡,儘數變成枷鎖、變成束縛、變成算計。
“你留我在身邊,不過是自私!你怕我成才遠走,怕無人給你養老!你用母子情分困住我一生!”
“若不是你,我今日早已名揚南疆,何至於染蠱纏身、受儘苦楚!”
虛妄的執念紮根心底,顛倒黑白,篡改過往。
蠱毒最陰毒之處,便是如此——它不造無中生有的惡,它隻扭曲所有與生俱來的善與情。
把疼愛當禁錮,把付出當自私,把陪伴當牽絆。
圍觀的村民無不心頭酸澀、眼眶發紅。
他們看得清清楚楚,這對母子從前有多親厚,此刻這場決裂,就有多殘忍。
可無人敢上前勸。
因為他們心底,已然悄然滋生同樣的陰暗偏執。
有人看著至親,心底無端厭煩;有人看著伴侶,無端生出猜忌;有人看著鄰裡善意,隻覺虛偽做作。
人人皆被蠱纏,人人皆身不由己。
巡山長老痛心疾首,上前厲聲喝止:“阿澈!你神誌被蠱毒侵染!速速清醒!你母親半生孤苦,傾儘所有養你,你怎可說出如此大逆不道、忘恩負義之言!”
可少年早已聽不進半句良言。
蠱毒亂心,情念崩塌,他此刻眼底隻剩無儘的煩躁與怨懟,隻覺得世間所有苦難,皆源於身邊至親的牽絆。
“都是情義害人!”
他猛地嘶吼出聲,眼底灰黑蠱氣暴漲,“若無母子情、若無世間牽絆,我無心無念,百邪不侵,何至於此!”
話音落下,他猛地抬手,一把揮翻了桌案上剛剛晾涼的溫心湯藥。
瓷碗碎裂,藥湯潑灑在地,帶著唯一安神暖意的湯藥瞬間滲入泥土,消散無蹤。
這一碗藥,是蠱醫耗費心力熬製,是聖女心係萬民、下令全境派發的唯一生機。
可他棄如敝履。
婦人看著碎裂的藥碗,看著眼底冰冷陌生的親子,最後一絲心神徹底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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