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的最後一絲餘暉徹底沉入西山,無邊的暮色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沒了整個雜役區。泥濘的小路徹底隱入黑暗,隻有遠處幾間破敗屋舍透出的、昏黃搖曳的油燈光,像垂死掙紮的眼睛,在濃重的夜色裡勉強撐開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趙亮拖著幾乎不屬於自己的身體,一步一步挪近那片象征屈辱和掙紮的棚戶區。每一步都牽扯著全身的傷口,腳底踩在冰冷的碎石和泥濘上,傳來鑽心的刺痛。泥漿和乾涸的血跡板結在破爛的麻衣上,像一層沉重的、帶著血腥味的盔甲。左腳的草鞋早已不知丟在哪個泥潭裡,赤著的腳踝和小腿被劃開無數細小的口子,沾滿黑泥,火辣辣地疼。臉上、手臂上,被荊棘劃破的地方,正滲出絲絲縷縷的溫熱。
他像一頭剛從屠宰場逃出來的、瀕死的牲口,每一步都留下渾濁的泥水印子,散發出濃烈的土腥、血腥和汗餿混合的刺鼻氣味。
丙字區雜役宿舍前那塊不大的空地,此刻正是收工後短暫的嘈雜時刻。疲憊的雜役們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抱怨著一天的辛苦,或者麻木地吞咽著粗劣的食物。當趙亮的身影踉蹌著闖入這片昏黃的光暈時,所有的聲音瞬間消失了。
一道道目光,驚愕、麻木、嫌惡、幸災樂禍……如同冰冷的探針,齊刷刷地刺在他身上。
“看!那不是新來的趙亮嗎?”
“我的天……怎麼搞成這樣?掉糞坑裡了?”
“鬼見愁……他居然活著回來了?”
“就他一個人?王二和李麻子呢?”
“嘖嘖,看這慘樣,怕是遇到山裡的精怪了吧……”
“哼,活該!周頭兒讓他去鬼見愁,本就是……”
低低的議論聲像蒼蠅一樣嗡嗡響起。趙亮充耳不聞,或者說,他已經沒有多餘的力氣去在意。他隻想回到那個冰冷潮濕的草鋪上,蜷縮起來,舔舐傷口。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排開人群,快步向他走來。正是周宇軒。
周頭兒背著手,臉上沒有絲毫意外,隻有一種貓戲老鼠般的審視和冰冷的譏誚。他走到趙亮麵前,那屬於低階修士的微弱但清晰的壓迫感再次彌漫開來,像一層無形的冰霜,讓周圍嘈雜的議論瞬間噤聲。
“喲,趙亮?”周宇軒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活著回來了?命挺硬啊?王二和李麻子呢?讓你采的藥草呢?”
他的目光銳利如刀,上下掃視著趙亮狼狽不堪的身體,尤其在他沾滿泥汙、緊握的左手上停留了片刻。
趙亮停下腳步,身體因為脫力和寒冷微微顫抖。他抬起頭,臉上沾著泥汙和乾涸的血跡,嘴唇凍得發紫,但眼神深處那抹屬於碼農的冰冷理性,在巨大的疲憊和屈辱下,反而被磨礪得更加銳利。他迎著周宇軒的目光,聲音嘶啞乾澀,卻異常清晰:
“回……周頭兒……鬼見愁……有散修……殺人……奪草……王二……李麻子……死了……”他艱難地吐出每一個字,仿佛用儘了全身力氣,“我……跑得快……隻……隻搶回這些……”他緩緩攤開緊握的左手。
掌心血肉模糊,指甲縫裡全是黑泥和凝固的血痂。幾株同樣沾滿泥汙、葉片有些萎蔫的青色小草,靜靜地躺在他滿是傷痕的手心裡。微弱的、帶著清涼氣息的藥香,在濃重的血腥和泥腥味中,頑強地散發出來——正是清心草。
人群瞬間嘩然!
“散修?!鬼見愁真有散修殺人?”
“王二和李麻子……死了?!”
“天哪……太險了……”
“這小子……命是真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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