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去世一周年那天,下了場雨。
江風蹲在院子裡燒紙錢,火光映著他的臉。
十七歲的少年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比同齡人明顯。
父親從屋裡出來,站在廊下,手裡攥著一瓶二鍋頭,已經空了大半。
沉默持續了很久。
「要不是你那天感冒發燒,你媽會連夜往回趕?」
父親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終於忍不住要把這句話說出來。
江風燒紙錢的動作停了。
「大半夜,下著雨,兩百公裡的路,就因為你一個電話……」
父親又絮叨著。
紙錢被風吹散,火星子落在江風手背上,他沒躲。
「你覺得是我害死了媽?」江風站起來,轉過身。
父親沒說話,仰頭灌了一口酒。
這個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具殺傷力。
江風盯著父親看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種笑比哭還難看。
「行。」
他轉身就走。
「你去哪?」父親在身後喊。
江風沒回頭。
他走得越來越快,從走變成跑。
雨已經停了,但路麵還是濕的,他的布鞋踩在水窪裡,濺起泥點子打在褲腿上。
村口的路燈壞了一盞,明一段暗一段。
前方就是城市的主乾道,車流不斷,遠光燈刺得人睜不開眼。
江風腦子裡亂成一鍋粥。
和沈雨薇分手的那個下午、母親出殯時他沒哭出來的眼淚、父親剛才的沉默、這一年來每個夜晚輾轉到天亮的失眠,所有東西攪在一起,像一團解不開的死結。
他衝進了車流裡。
喇叭聲尖銳刺耳,一輛貨車急剎,車頭距他不到兩米。
司機探出頭罵了一句什麼,他聽不清。
他站在馬路中間,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然後有人從側麵撞了過來。
一雙手死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拖向路邊。
力氣不大,但架不住那人跟拚命似的,指甲都嵌進了他的皮肉裡。
兩人摔倒在路牙子旁的草叢裡。
江風還沒反應過來,臉上就挨了一巴掌。
啪!
清脆,響亮,他左邊臉頰瞬間火辣辣的疼。
「你瘋了嗎?!」
楚詩情跪在他旁邊,頭髮散了一半,膝蓋磕破了皮,裙子上全是泥。
她的手還保持著扇完巴掌的姿勢,整個人在發抖。
江風愣地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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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詩情的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她用力揪住江風的衣領,聲音又尖又啞:「你以為你死了,你媽就開心了嗎?你到了陰曹地府遇到了阿姨,你怎麼跟她說?說你是自殺死的?蠢不蠢啊!哪個母親想看到自己的兒子死亡?!」
江風張了張嘴,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可是……」他的聲音很小:「我對誰都不重要。」
「對我就很重要!」
楚詩情幾乎是吼出來的。
話出口的瞬間,她自己也愣了一下。
旁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楚母跑過來,一把將楚詩情從地上拉起來,又趕緊去看江風有沒有傷。
「這孩子,嚇死人了。」楚母一邊拍著胸口,一邊扶江風起來,語氣故意放得輕鬆,又道:「那個,江風,詩情的意思是,你們從小一起長大,是最好的朋友,你要是出了什麼意外,她也會難過的。」
楚詩情別過臉,沒有說話。
江風被兩人架著送回了家。
父親站在門口,看到江風的那一刻,手裡的酒瓶「啪」地摔在地上。
他衝上來想說什麼,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後隻是伸手摸了一下江風的頭。
「回屋。」
江風進了屋。
楚母就把楚詩情往回拽。
走出江風家院門,拐上小路,楚母終於繃不住了。
「楚丫頭,你剛才那話什麼意思?」
「什麼什麼意思。」楚詩情低著頭走,步子很快。
「楚詩情,你剛才那話什麼意思?你還在讀高中!」楚母小跑著追上來,壓低聲音,又道:「不能早戀,更不能吃窩邊草,聽見沒有?」
楚詩情沒答話,腳下更快了。
「你這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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