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紙重新撫平,親自把它裝訂成冊,然後,在第二天清晨,悄悄放進了學堂裡每一個新生的課桌之上。
那不是一頁紙,那是未來的火種。
當夜,風雨大作。
柳如煙起身去關窗,狂風吹得窗欞砰砰作響。
恍惚間,她仿佛聽見屋簷的陰影下,傳來一聲極輕的低笑,一如多年前,在那幽暗的影閣密道中,那人貼著她耳邊,戲謔又篤定的低語:
“你查不到我,是因為我,從來就不在任何記錄裡。”
京畿,度支司。
新修訂的《國策要覽》即將定稿,朝中諸公一致決定,增設“民生智囊閣”,統籌天下農工水利之新法,並力邀巡按程雪,出任首任主官。
然而,在朝會上,程雪卻出人意料地婉拒了。
“真正的智囊,不在殿堂之上,”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整個大殿,“在每一個不願讓土地荒掉的人腦子裡。”
她反向提議,廢除“智囊閣”,改設“百工獻策台”。
不問出身,不論文憑,凡有益於民生之實用新法者,皆可登台陳述,由百官現場聆聽,當場評議。
提議通過。
獻策台設立的第一日,便有一位農婦登台,詳細講解她如何利用蚯蚓、落葉和廚餘,製造出肥力驚人的“黑金土”;隨後,又有一位盲眼的老醫者,手持一根竹筒,教眾人如何通過嗅聞不同土地的氣味,來預判來年的病蟲之災。
當被問及這些奇法從何而來時,他們都給出了相似的答案:“祖上傳下來的。”“自己琢磨的。”
程雪站在台下,默默地聽著,淚水不知不覺間,早已濕透了衣襟。
她終於明白了陳默所做的一切。
他不是要成為救世主,他是要喚醒沉睡在每個人血脈裡的,那個名為“文明”的東西。
文明,就是一代又一代人,把別人沒說完的話,用自己的方式,接著說下去。
北境,邊關舊地。
李昭陽躺在床上,已是彌留之際。
子孫環繞膝下,哭著問他可有遺訓。
這位戎馬一生的老將軍,用儘最後的力氣,艱難地抬起手,指向院角那把早已鏽跡斑斑的銅犁鏵。
家人不解。
他渾濁的目光卻異常堅定,一字一頓地說道:“埋了……但別忘了……每年春天……會有人……把它挖出來……擦亮……再用一次……”
話音落,他安詳地閉上了雙眼。
葬禮那日,風雨交加。
數十名聞訊趕來的老兵,自發地從四麵八方聚集而來。
他們沒有帶來紙錢,每個人懷裡都抱著一個陶罐,裡麵裝著滿滿的泥土。
他們默默地將陶罐繞著新墳,圍成一圈,象征著陳默當年傳下的“五步護田法”。
他們不報姓名,不言過往,隻是在風雨中,齊聲低誦著那句早已刻入骨髓的歌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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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往深處走,人往高處活。”
故土,早已廢棄的炊事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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