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希醒來的時候,雪已經停了。營地的火光早已熄滅,帳篷變成了焦黑的碎片,在風中打著旋兒。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焦糊味,混著血腥和某種她從未聞過的、冰冷刺鼻的氣息——那是冰霜守衛的魔法殘留。她撐起身體,左臂傳來一陣鑽心的劇痛。低頭看去,小臂外側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邊緣已經凍成了紫黑色,血凝成了冰碴。她不記得這道傷是怎麼來的,隻記得那些從暴風雪中湧出的白色身影,它們的手臂是寒冰鑄成的利刃,它們的眼睛是兩塊沒有溫度的藍冰。
麗桑卓。那個名字在她腦海中炸開,像一顆冰封了千年的雷。艾希從八歲起就聽過那個名字——傳說中被封印在嚎哭深淵深處的冰霜監視者,巨魔族群的幕後主宰,冰原上所有災難的源頭。她以為那隻是傳說。她錯了。
艾希跪在雪地裡,用還能活動的右手扒開倒塌的帳篷殘骸,尋找幸存者。沒有。她的母親,那個教她拉弓、教她辨認星象、教她在冰原上活下去的女人,此刻正躺在帳篷中央,胸口插著一根冰錐,眼睛還睜著,瞳孔擴散到幾乎占據了整個虹膜。她的嘴唇微微張開,像是想說什麼,但已經沒有任何聲音能從那張被凍裂的嘴裡發出了。
艾希跪在母親身邊,伸出手,合上那雙再也看不見她的眼睛。她的手指觸碰到母親眼皮的瞬間,那種冰涼的、失去所有生命力的觸感像一把燒紅的烙鐵,燙進她的掌心。
沒有時間悲傷。她必須活下去。她站起身,從廢墟中翻出母親的弓和箭袋。弓弦斷了,她用自己的弓弦換上;箭袋裡的箭矢所剩無幾,她一根根清點,插回背後的箭袋。然後她走進風雪,沒有回頭。
冰原上沒有路,沒有方向標,沒有任何可以指引她前行的東西。艾希靠星象和風向判斷方位,白天躲進冰裂縫中避風,夜晚趕路。她靠吃雪解渴,靠挖凍死的旅鼠充饑。她的左臂傷口在第三天開始發炎,整條手臂腫得比右臂粗了一圈,皮膚表麵泛起暗紅色的紋路,那是感染蔓延的跡象。她知道如果不及時處理,她會死在這片冰原上。但她沒有停下,因為停下就意味著放棄,放棄意味著母親、族人、以及那個曾經繁榮的阿瓦羅薩部落,將永遠無人銘記。
第六天的黃昏,她走到了冰原上一片陌生的區域。天空灰蒙蒙的,雲層壓得很低,遠處的冰丘像一排排沉默的墓碑。她的體力已經耗儘,每走一步都像在泥沼中掙紮。她弓著腰,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就在這時,腳下的冰層傳來一陣細微的震動。
那不是風聲,不是冰層自然開裂的聲音,而是某種巨大生物在冰層下移動時產生的、有規律的震顫。艾希的瞳孔驟然收縮。她認得那種震動。冰原巨蟲。
冰層在艾希麵前炸開。
無數碎裂的冰塊被拋向空中,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折射出短暫的彩虹。從裂縫中探出的不是蛇類的頭顱,而是某種更古老的、更原始的、屬於冰層深處的存在。它的口器由數十根不斷蠕動的觸須組成,每一根觸須的末端都長著倒鉤狀的尖刺,口器中央是一圈圈螺旋排列的利齒,利齒深處是深不見底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
艾希拔箭搭弓。她的左臂使不上力,箭矢在弓弦上顫抖,瞄準線在她眼前晃動。她咬著牙,把弓弦拉到最大,鬆手。箭矢射入巨蟲的口器,刺穿了一根觸須。巨蟲發出一聲尖銳的、幾乎要刺破耳膜的嘶鳴,巨大的身軀從冰層中抬起,投下一片足以吞沒她的陰影。
艾希轉身就跑。她的腿像灌了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巨蟲在她身後緊追不舍,冰層在它的身軀碾壓下發出連續的碎裂聲。她跑過一個冰丘,繞過一個冰裂縫,試圖利用地形甩掉它。但巨蟲在冰層下的移動速度遠超她的預期,那些龐大的軀體在冰下遊走時幾乎不受任何阻礙。
艾希的箭袋已經空了。她用儘最後三箭,兩箭射偏,一箭射在巨蟲的甲殼上,箭矢折斷,連一道劃痕都沒留下。她扔掉弓,開始徒手攀爬前方一座陡峭的冰崖。指甲嵌進冰層,手指在零下的溫度中迅速失去知覺。她爬到一半時,巨蟲從冰崖底部撞上來,整座冰崖在撞擊中劇烈顫抖,艾希的手指從冰縫中滑脫,整個人向下墜落。
那一瞬間,她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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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陣震耳欲聾的撞擊聲從下方傳來,但不是她墜落的聲音。她睜開眼睛,看見一頭巨大的黑色野豬從冰崖側麵的雪堆中衝出,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撞向巨蟲的側麵。野豬的體型比巨蟲小得多,但那一撞的力量卻硬生生把巨蟲從冰崖底部撞開了數米。野豬的獠牙刺入巨蟲的甲殼縫隙,暗綠色的體液從傷口處噴湧而出。巨蟲吃痛,觸須瘋狂抽打,野豬靈活地後跳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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