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壇的布局、鎖鏈的符文走向、銅燈的擺放方位很眼熟。
我們這些人一看就明白了:這是煉龍升仙的法壇。
他想把這條小黑龍活活煉化,用龍身上的寶來衝破人道的天花板。
一步登天,成神成仙。
這種法壇的布置方法不是東瀛陰陽師的東西。
是純正的、地地道道的道家法術。
從符文的筆法到銅燈的方位排列全都是中原道門的傳承。
隻是我們中原道門從不將此法術用來煉化神獸。
師父跟我說過,這些法術是古時候大法師用來煉化補天石的。
補天石,顧名思義,就是用來補天的石頭,幾乎是無堅不摧的。
而這法陣能將補天石煉化,可想而知有多厲害。
法戎師祖站在隊伍最前麵,紫袍在夜風中微微翻動。
他在協會裡德高望重,修為深不可測。
他沒有拔劍,也沒有亮法器,隻是往前走了兩步。
站到深澗邊最靠近對岸的位置,雙手背在身後。
聲音不大但穿過轟隆的水聲傳到了對岸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他說:老窩,現在把龍放了,立刻伏法。
念你二十年同門之誼,可從輕發落。
老窩沒有看他。
法壇銅爐裡的綠煙在他臉上明明滅滅。
他低著頭,像是在看爐裡的火,又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然後他開口了。
他說的是東瀛話,嘰裡咕嚕一大串。
語調抑揚頓挫,帶著一種奇怪的節奏感。
我一個字都聽不懂,但那個抑揚頓挫的頻率我卻無比熟悉。
每一句的尾音先往上挑再往下沉,段落之間有一個極短的停頓換氣。
然後在下一句的開頭把音調拔高半階,那是念咒的韻律。
他在開壇。
法戎師祖也聽懂了。
同時,他的眼神變了。
不是憤怒,是一種被欺騙了太久之後終於對上了號的恍然和悲涼。
老窩見狀得意的笑了。
而後咬破舌尖,將一口血噴在了銅爐裡。
墨綠色的煙霧猛地竄起來,化成一股黑綠色的煙柱衝天而起。
周圍的狂風驟起,從山澗深處往四麵八方炸開,吹得碎石橫飛。
深澗裡的水流被風卷起來,在半空中碎成大片大片的水霧。
頭頂的天空像是被一隻黑手捂住了一樣。
烏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將月光和星光全部吞沒。
天地之間驟然暗淡無光,伸手不見五指。
隻有對岸法壇上那三盞銅燈的綠光在黑暗中幽幽地亮著。
但我們在場的四百多人不是來看熱鬨的。
就在烏雲壓頂的同時,我們這邊也動了。
各門派弟子同時掐訣念咒,用的都是最基礎的風雷咒和破邪咒。
單拿出來算不上什麼高深法術。
但四百多個人同時施展開來,那股合力就不是一加一的問題了。
我們這邊喚起的風從山澗上方壓過去,跟老窩的黑風迎頭撞在一起。
兩股氣流在深澗正上方猛烈對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嘶鳴聲。
深澗兩旁的樹木被兩股風的拉扯之力連根拔起。
斷裂的樹乾在半空中翻滾著砸進澗水裡,濺起數丈高的水花。
頭頂那片烏雲在兩股咒力的撕扯之下像是被兩隻手攥住了兩角。
一會兒被拽到左邊,一會兒被拉到右邊。
雲層被拉裂的縫隙裡偶爾漏下一道月光,照得深澗裡亮如閃電。
但轉瞬又被合攏的雲層吞沒。
天地在那一明一暗之間反複切換,像一盞被來回撥弄的燈。
老窩的咒力極強。
他一個人的法力硬扛著我們這邊幾百號人的合力,居然還能撐著不潰。
但他坐在法壇前的姿勢始終沒有變過。
盤腿、垂目,嘴唇不停地動著。
聲音淹沒在風聲和樹木斷裂的巨響中聽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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