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卯時,京口大營
臨近天明的時分,是一夜中最黑暗、也最令人困倦的時刻。江麵上彌漫著濃厚的乳白色寒霧,能見度極低,數丈之外便是一片模糊,連對岸的燈火都隻剩點點昏黃光暈。刺骨的濕冷透過衣衫,鑽進骨頭縫裡,讓守夜的陳軍士兵縮著脖子,眼皮重似千斤,全靠最後一點意誌強撐著。
誰也沒有發現,就在這片濃得化不開的江霧掩護下,王琳麾下的鄱陽水軍正如同鬼魅般悄然行動。一千名精乾的水兵,劃著幾十艘輕快的小船,船頭船尾用粗麻繩和鐵鉤相連,悄無聲息地在京口大營水寨的木質大門外,結成了一片嚴嚴實實的“浮排”,徹底堵死了大門向外開啟的可能。
大霧吞噬了細微的波浪聲和繩索摩擦聲,水寨高台上的哨兵,視野裡除了白茫茫一片,什麼也看不見,隻感到更深的疲憊和寒意。
收到前鋒“浮排鎖門”完畢的暗號,隱在霧中的王琳,眼中閃過一絲殘忍而興奮的光芒。他緩緩抽出腰間那柄跟隨他多年的環首刀,刀身在微弱的晨光與霧氣中反射出幽冷的寒芒。他深吸了一口帶著水腥味的冰冷空氣,猛地將刀鋒指向霧中京口大營的方向,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仇恨、快意與決絕的獰笑,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又洪亮地傳遍己方:
“兄弟們!時候到了!給老子殺進去!讓陳霸先的走狗們,嘗嘗我們鄱陽男兒的厲害!殺——!”
“殺——!”
壓抑已久的怒吼聲如同平地驚雷,瞬間撕裂了江霧的靜謐!王琳麾下大將曹慶、潘忠、劉廣德、任忠、常眾愛各率本部三千精銳,如同五股決堤的黑色鐵流,踏著濕滑的江灘和凍硬的泥土,以驚人的速度衝向還沉浸在睡夢與黎明前最後安寧中的京口大營!
營中,震天的喊殺聲、雜遝的腳步聲、兵刃出鞘的摩擦聲,如同最恐怖的噩夢,驟然將主將程靈洗驚醒。他一個激靈從榻上彈起,心臟狂跳,瞬間明白了最壞的情況——敵襲!
“敵襲!全軍迎敵!快!快起來!”程靈洗連盔甲都來不及披掛齊全,隻抓起佩刀和一麵盾牌就衝出大帳,聲嘶力竭地呼喊,試圖組織起有效的防禦。
然而,一切都太遲了。從沉睡中被驚醒的陳軍士兵驚慌失措,有的隻胡亂套上件皮甲或拿著武器就往外衝,結果一接觸到帳外凜冽刺骨的江風,瞬間凍得渾身僵硬,牙齒打顫,連刀柄都握不牢,還沒看清敵人,就被如狼似虎衝來的鄱陽軍一刀砍倒。
更多的士兵還在帳內手忙腳亂地尋找衣甲、捆綁護脛,鄱陽軍已經如潮水般湧入了營區,見到人影便砍,許多陳軍士兵甚至沒來得及拿起武器,就慘死在亂刀之下。營地裡一片混亂,哭喊聲、慘叫聲、兵刃碰撞聲、帳篷被撕裂的聲音交織在一起,火光開始在一些地方燃起,映照著血腥和恐慌。
程靈洗看著衝到大帳外集結、卻衣甲不整、陣型散亂、滿臉驚惶的部下,粗略一看,連六成都不到,心頓時涼了半截,沉入了冰窟。他久經戰陣,眼光毒辣,迅速判斷出敵軍人數比己方要少,大概在一萬五千左右,自己從兵力上略有優勢。但此刻,己方被徹底打了個措手不及,指揮係統癱瘓,士兵混亂,根本無法組織起有效的陣型抵抗。他心急如焚,知道必須儘快穩住陣腳。
就在這時,他在混亂的敵軍人群中,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那個曾在梁國共事的王琳!此刻王琳正揮舞長刀,指揮若定,臉上帶著誌在必得的獰笑。
“王琳!你這背信棄義的狗賊!安敢造反,偷襲朝廷大營?!”程靈洗怒火中燒,用儘力氣朝著那個方向怒吼,聲音蓋過了部分喧囂。
王琳聽到了這聲怒罵,轉頭看來,見是程靈洗,非但不怒,反而放聲大笑,笑聲中充滿了嘲諷與恨意:“程靈洗!哈哈哈!你這背棄故主(指梁朝)、腆顏投靠陳霸先的走狗,也配罵我造反?老子就是看陳霸先這篡國狗賊不爽!就是要搞他一下子!今日取你京口,明日說不定就去問候建康!你能拿我怎麼樣?嗯?!”
這番誅心之言,更是激得程靈洗血氣上湧,目眥欲裂。“狗賊受死!”他再也顧不得指揮,拔出佩刀,竟單人朝著王琳所在的方向猛衝過去,想要斬將奪旗,挽回頹勢。
然而,王琳身邊的親兵都是百裡挑一的悍卒,見程靈洗衝來,立刻有十幾人呼喝著圍了上去,刀槍並舉。程靈洗雖勇,但雙拳難敵四手,奮力格殺數人後,手中刀被磕飛,隨即被數杆長槍逼住,繩索套上,生生被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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