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紮營。營盤剛剛立定,轅門外便傳來消息——吳興沈氏的使者到了!
平吳都督王僧辯不敢怠慢,一麵安排接見,一麵立刻請毛喜、蔡景曆和世子劉英一同來到中軍大帳,以備谘詢。
帳內,王僧辯端坐主位,毛喜、蔡景曆分坐左右上首,劉英則坐在毛喜下首,努力挺直小小的腰板。
很快,使者沈清被引了進來。此人約莫四十歲年紀,衣飾華美卻難掩神色間的焦慮與恭敬。他通報了身份,代表家主沈恪,帶來了令帳內所有人都感到意外的消息——吳興沈氏,願意歸順漢軍!
沈清言辭懇切:“我家家主深知漢王天威,願順應天命,舉族歸附王化。為表誠意,願獻出家族名下六成田產、莊園,納入朝廷度田征稅;同時,即刻釋放所有未曾登記在官府籍冊上的私屬佃戶、蔭戶,聽由朝廷編戶齊民。隻求漢王與都督,能保全我沈氏宗祠,寬待族人。”
王僧辯聽罷,直接愣住了。六成土地!釋放所有隱戶!這條件何止是“有誠意”,簡直是割肉剜心般的投降!誰不知道吳興沈氏是三吳士族的領袖,樹大根深,仆役過萬,良田阡陌相連,向來眼高於頂,連前梁的賬都常常不買。怎麼會突然如此卑微,提出這般徹底的條件?
他強壓心中驚愕,對沈清道:“沈先生請起,貴家主深明大義,王某感佩。不過此事關係重大,涉及朝廷方略,容我等稍作商議。請先生先至偏帳用茶,稍候片刻。”
沈清連忙躬身:“理當如此,理當如此。”順從地退了出去。
這時,一直安靜傾聽的劉英忽然開口:“王都督,毛軍師,蔡軍師。晚輩對吳興風物頗感興趣,想趁此間隙,向那位沈先生請教一二,不知可否?”
王僧辯看向毛喜和蔡景曆。毛喜微微頷首,蔡景曆也道:“世子多見聞,總是好的。就在偏帳,我等皆在左近,應是無妨。”
王僧辯心想,就在隔壁,帳外也有衛兵,應該出不了什麼事,便點頭答應:“也好,世子請便,隻是莫要耽擱太久。”
劉英起身,像個小大人似的對三人行了一禮,然後走向偏帳。
待劉英和沈清離開,王僧辯立刻轉向蔡景曆,臉上滿是困惑與焦急,壓低聲音道:“蔡副軍師!這……這是怎麼回事?!你之前不是說,與三吳士族談判,他們態度強硬,最多隻肯交出一成土地嗎?怎麼這沈氏不聲不響,直接來了個釜底抽薪,獻上六成?!這……這條件太好,反倒讓我心裡發毛!我們接下來怎麼辦?是接受,還是……要不要立刻快馬請示漢王定奪?”
蔡景曆對此突發狀況似乎並不十分意外,他捋了捋短須,臉上露出胸有成竹的微笑,反問道:“王都督,稍安勿躁。沈氏獻上六成土地,固然顯得誠意十足。可是,請您細想,漢王殿下興兵南下,勞師動眾,所求者,難道僅僅是沈氏一家一姓的這六成田地嗎?”
他頓了頓,見王僧辯若有所思,繼續道:“漢王要的,是徹底瓦解三吳地區延續數百年的士族塢堡,是將這裡的所有田畝、人口,統統納入朝廷的直接掌控之下,推行統一的法令、賦稅、兵役!是要一個政令暢通、如臂使指的江南,而不是保留一個個聽調不聽宣的‘國中之國’!沈氏此舉,或許是緩兵之計,或許是丟卒保車,但絕非漢王最終想要的結局。”
王僧辯眉頭稍展,覺得有理。蔡景曆又添了一把火:“更何況,我八萬大軍已出建康,浩浩蕩蕩開赴吳興。全軍上下,摩拳擦掌,期盼建功。難道就因為他沈清帶來一句話,許下些好處,我們便偃旗息鼓,掉頭回去嗎?都督,您如何向這八萬將士交代?漢王若問起,您又該如何回答?‘因沈氏投降,故未戰而還’?這……恐怕非但不是功勞啊。”
這話說到了王僧辯心坎裡。他是武將,渴望的是戰功!不戰而屈人之兵固然好,但若因此完全放棄軍事行動,他確實心有不甘,也無法服眾。
王僧辯又看向一直沉吟不語的毛喜:“毛軍師,您看呢?”
毛喜緩緩開口,思路清晰:“蔡副軍師所言,乃是從大勢著眼。依我之見,沈氏歸附之意,無論真假深淺,我等都應即刻以最快速度奏報漢王知曉,此為臣子本分。然,奏報歸奏報,大軍行進,不可因此而止。沈氏隻能代表沈氏,吳興郡內,顧、陸、張等大小士族不下百家,多數仍持觀望甚至抵觸態度。我軍既定方略,乃是掃清阻礙,推行王化。故,進軍之事,當照常進行。若其他士族冥頑不靈,該清理的,依然要清理。至於沈氏……其態度,可作為我軍處理其他士族時的一個參照,亦可待漢王明確旨意後,再行區處。”
王僧辯聽得連連點頭,毛喜這番話,既顧及了程序,又明確了行動,正合他意。他心中一定,便準備喚來傳令兵,安排向建康急報之事,同時下令明日按計劃繼續向吳興核心區域進逼。
然而,就在他剛剛張口,命令還未發出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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