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保五年·十月十八日·阿蘭寢殿
侍女那穆提,一個眼神溫順中帶著警惕的年輕女子,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用粗布包裹、不起眼的包裹,走到倚在窗邊、神色漠然的阿蘭公主身邊。
“公主,”那穆提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這是……剛才一個宮外來的、自稱是販賣皮貨的老嫗,托守門內侍轉交給您的,說是……說是從草原帶來的‘土產’。”
阿蘭公主——這位曾經的柔然明珠,如今齊國皇宮裡身份尷尬的“蘭妃”,聞言,原本空洞的眼神微微動了一下。她緩緩伸出手,指尖冰涼。接過包裹,觸感粗糙,帶著宮牆外塵土的氣息。她示意那穆提到門口守著。
慢慢解開布結,裡麵露出一封用羊皮紙寫的信,以及一個小小的、不知何種材質製成的深色藥瓶。阿蘭沒有立刻去看信,她的目光先落在了藥瓶上。瓶身冰涼,沒有任何花紋標記,透著一種不祥的樸素。
她將藥瓶放在一旁鋪著錦緞的小幾上,這才展開了那封羊皮書信。字跡粗獷有力,帶著草原馬背上的氣息,是阿史那土門親筆。
信的開頭,是冗長而熾熱的回憶。土門用充滿畫麵感的語言描繪著他們年少時在敕勒川草原上的時光:一起縱馬追逐落日,在繁星下的篝火邊共飲馬奶酒,他教她辨認草原上的每一種花草,她為他跳起最熱烈的柔然舞蹈……字裡行間,充滿了對往昔的眷戀和對她毫不掩飾的、帶著占有欲的“情意”。
阿蘭看著這些文字,嘴角卻勾起一絲冰冷的、充滿嘲諷的弧度。回憶或許是真實的,但眼前的寫信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或許還有幾分真性情的草原少年了。
果然,信箋的後半段,筆鋒陡然一轉,溫情脈脈的紗幕被粗糲的現實撕裂。土門的語氣變得沉痛而激昂,他痛陳自己這些年被高洋的軍隊屢屢驅趕,隻能退縮到貧瘠苦寒的漠北之地,在風沙和嚴寒中艱難求生,部族顛沛流離。他說他日夜思念著水草豐美的敕勒川,那是生養他們的故土,是突厥人的根。然後,他用近乎哀求,又隱隱帶著命令的口吻寫道:
“……阿蘭,我親愛的阿蘭,隻有你能幫我!隻有你在那豺狼高洋的身邊!幫我,殺了高洋!隻要他一死,齊國必亂,我就能率領我的勇士們重新回到敕勒川,奪回屬於我們的一切!到時候,我將以最盛大的儀式,迎娶你作為我大突厥汗國尊貴的閼氏!你將重新擁有草原,擁有權力和榮耀!”
阿蘭看完了最後一行字,緩緩將信紙折好,放在燭火邊緣。火苗舔舐著羊皮紙的一角,迅速蔓延,將那充滿算計與虛偽的“情書”化為灰燼,隻餘下一股焦糊的氣味。
她心中冷笑連連。阿史那土門,他還當自己是那個不諳世事、滿腦子隻有草原和愛情的柔然公主嗎?
柔然汗國確實是在與漢軍的決戰中崩潰的,但真正撲上來撕咬柔然屍體、從中攫取最大利益的,正是這位口口聲聲念舊的阿史那土門!
他不僅趁機吞並了柔然潰散的部落,更是以“清除異己”、“防止複辟”為名,在草原上大肆屠殺殘留的柔然貴族和平民,無論老幼。他要的不僅僅是土地和牛羊,更是要將“柔然”這個名字從草原上徹底抹去,用柔然人的血,來奠定他新生的“大突厥汗國”的基石,甚至狂妄地自號“伊利可汗”!
這樣一個雙手沾滿她族人的鮮血、將她故國亡族滅種的劊子手,居然還想娶她?還想讓她做他的閼氏?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癡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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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目光再次落回那個小藥瓶上。“那穆提,”她輕聲喚道。
“奴婢在。”那穆提迅速走近。
“這瓶裡,是什麼?”阿蘭拿起藥瓶,在手中輕輕轉動。
那穆提顯然事先已被叮囑,或者她自己就知道,她低下頭,聲音更輕,卻清晰地說:“回公主,送東西的人說……這裡麵是‘柔然之水’。”
“柔然之水……”阿蘭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她當然知道這是什麼。這並非真的水,而是草原深處一種罕見毒草,經過秘法反複提煉萃取而成的劇毒。成品清澈如水,幾乎無色無味,但一旦入口,會留下難以忽視的苦澀。因其致命性以及那抹苦澀,草原上的人才給了它這樣一個看似溫柔實則殘酷的名字。
看著這瓶“柔然之水”,阿蘭的心念開始急速轉動。幫阿史那土門?絕無可能!那個虛偽殘暴的惡狼,隻配在漠北風沙裡啃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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