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番關於太子的指控,那番關於朝中無人脈的自憐,那番訣別的悲情……每一句都精心雕琢,每一個停頓都恰到好處。這不是一個將死之人的惶然傾訴,這是一個賭徒在押上最後籌碼前的布局。
可長孫無忌無法戳穿。
他不僅是秦王的幕僚,更是秦王的舅子。他那懷著身孕的妹妹,此刻正在後宅安睡。
於是他選擇了沉默。
劉秩收回了目光,繼續他未完的表演。他垂首,用幾不可聞的聲音說:
“越國公……亦有他的難處。我戍邊數年,朝中人脈凋零,如今……”
他頓了頓,輕輕擦去眼角殘淚。
“無人會為我說話了。”
無人說話。
滿室隻有燭火畢剝。
程知節猛地一拍桌案,“砰”的一聲震得茶盞跳起。
“殿下!”他瞪著眼,嗓門大得能掀翻屋頂,“陛下這般昏聵,偏信太子讒言,咱們——”
“老程!”秦瓊一把捂住他的嘴,額頭青筋直跳,“你瘋了?!”
程知節嗚嗚掙紮,把秦瓊的手扒拉下來,梗著脖子道:“俺是說——咱們不能眼睜睜看著殿下受屈!”
他縮了縮脖子,聲音小了下去,但仍是嘟囔著把話說完:
“……陛下這般……不如反……”
那個“反”字出口,滿室死寂。
眾將麵麵相覷,無人應答。羅士信靠在門邊,麵無表情地把玩著槍纓。尉遲恭垂著眼簾,盯著自己的靴尖。秦瓊鬆開程知節,後退一步,抱拳垂首,一言不發。
劉秩的目光再次投向長孫無忌。
那目光裡有催促,有壓迫,還有一絲隱秘的懇求。
長孫無忌心如明鏡。
殿下需要一個人——不,需要一把刀,把這層窗戶紙捅破。而自己,因著妹妹的緣故,是被選中的那把刀。
劉秩見他沒有動靜,輕輕歎了口氣。
“明日我走之後,”他低聲道,“府中上下,還有我那未出世的孩兒……便托付給諸位了。”
他緩緩起身,向眾人深深一揖。
長孫無忌閉上眼。
他在心中長歎一聲,世民竟然拿妹妹威脅他,皇家真是無情啊!
然後他睜開眼,開口了。
“諸位,”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看了過來,“造反……是萬萬不可的。”
程知節正要嚷嚷,長孫無忌抬手製止。
“我們不過百人,如何成事?屆時兵臨城下,玉石俱焚,殿下多年心血,諸位弟兄的身家性命,儘付東流。”他頓了頓,“此事絕不可為。”
眾將紛紛點頭,連程知節也訕訕閉嘴。
“然而,”長孫無忌話鋒一轉,“殿下受此汙蔑,我等豈能坐視?”
他目光掃過眾人,一字一頓:
“陛下身邊……出了奸佞。此人蒙蔽聖聽,構陷忠良,實為朝堂之禍。我等不忍秦王受辱,當——”
他深吸一口氣。
“——清君側,除奸佞。請陛下……擁立秦王為太子。”
那個“奸佞”是誰,在場無人問。
眾將依舊沉默。
程知節忽然再次開口。
“俺老程覺著……好。”
他難得說話這樣慢,這樣重,不像往日那般咋咋呼呼。
“秦王做了太子,執掌天下,咱們兄弟都有好日子過。”他頓了頓,聲音悶悶的,“可要是太子登了基……俺老程當年那些事兒,諸位又不是不知道。太子抓著俺的把柄,能饒得了俺嗎?”
他說的是三年前那樁舊事。程知節在偷牛吃,被長安縣衙下獄。若不是劉秩請楊素力保,他今日還在會州挖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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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士信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下撇。
你偷沒偷牛,你心裡沒數?別人抓你,是你自己遞的把柄。
但羅士信沒有開口。他沉默著,把目光移向別處。
劉秩緩緩起身。
“諸位,”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我劉秩本無意與太子為敵。”
他環視眾人。
“然太子步步緊逼,屢屢相害。為求自保,為護兄弟周全——”
他拔出腰間短刀。
“我決意一拚。”
刀鋒劃破掌心,鮮血湧出,滴入案上的酒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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