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昭王朝的皇宮,在中秋這一夜,似乎是窮儘了人世間所有的璀璨。
自雲霄殿前那白玉鋪就的廣闊丹墀起,至九重宮闕最幽深的回廊角落,就沒有一處不亮著的。盞盞宮燈高懸,形製各異,絹紗的、琉璃的、薄如蟬翼的素白宣紙糊就的,每一盞都散發著柔和而飽滿的光暈。燈麵上描金繪彩,或是乘雲而去的仙鶴,或是怒放爭豔的牡丹,映襯著朱紅廊柱、金黃琉璃瓦,將這座象征著天下至尊的宮城,浸泡在一片流動的、不真實的輝煌裡。空氣裡浮動著甜膩的桂花酒香、烤炙鹿肉的脂膏氣息,還有禦花園裡晚開的金菊所散逸的清冽芬芳。絲竹管弦之聲,似有若無,如同金線銀縷般密密織入這暖融的空氣,纏繞在每一個盛裝華服的賓客鬢邊、衣袂之間,是盛世太平最完美的注腳。
十歲的李佳寧,在這片令人微醺的光海與聲浪裡,像一尾小小的、過於活潑的錦鯉。她身著的鵝黃宮裝,在滿殿姹紫嫣紅中顯得格外清新跳脫,袖口裙邊密密的金線累絲刺繡,隨著她的跑動反射著跳躍的燈火。父皇母後就在那最高的禦座上,含笑看著臣子命婦們行禮如儀,她小小的身影便在那些如山巒般起伏的袍服間靈活地穿梭。
她的目標是殿角一根蟠龍玉柱旁懸著的巨大宮燈。
那燈形如倒垂的蓮蓬,通體由上好的琉璃燒製而成,剔透玲瓏,表麵鏤刻著繁複的纏枝蓮紋。燈腹中心,並非尋常的燭火,而是嵌著一顆碩大渾圓的夜明珠,珠光並非刺眼的白熾,而是溫潤瑩潔的月華之色,幽幽流轉,仿佛將天上那一輪真正的中秋明月摘了下來,封印其中。這光華,柔和又神秘地吸引著年幼公主的好奇心。
“再高一點……就差一點點啦!”李佳寧小聲給自己鼓勁,踮起腳尖,粉嫩的指尖竭力向上探去。那琉璃燈吊得實在太高,光潔溜亮的表麵似乎就在眼前,卻始終差著那麼一絲無法逾越的距離。腳下的金縷宮鞋踩在冰涼的“金磚”上,滑溜溜的,每一次奮力踮起都搖搖晃晃。可她倔勁兒上來了,小臉憋得微紅,烏溜溜的大眼睛隻盯著那一片流淌的月白光華。
就在她踮到最高點,指尖幾乎快要觸及那琉璃燈冰涼的底座時,視線無意識地順著燈身上微凸的纏枝蓮紋滑向了殿外。隔著一片稀疏的花影扶疏,那是幾叢精心修剪的太湖石假山。燈影朦朧,琉璃折射的光線在那嶙峋的假山石隙間怪異地扭曲、跳躍。
光影交錯之處,假山深處一個極其隱蔽的凹陷裡,兩個人影如同兩團凝固的、不祥的墨漬。
其中一人,身著太監總管才能穿戴的深紫色團花蟒袍,身形微胖,麵皮白淨無須,正是權傾內宮的大太監趙無極!他平日總是掛著那副看透世事、謙恭得體的笑容,此刻那張臉上卻結滿了寒霜,每一道皺紋裡都刻著陰鷙和決絕。他對麵那人,一身黑沉沉的將軍軟甲,即使在陰影裡,肩頭的猙獰獸頭吞口也反射著幽冷的光,那是京畿衛戍副將,崔猛!
崔猛那隻蒲扇般、布滿老繭的大手,正將一樣東西遞向趙無極。那物件在琉璃折射的微光下,閃過一道不容錯辨的冰冷金屬光澤——正是半枚虎頭兵符!虎符猙獰的獸齒咬合處,斷痕清晰如刀劈斧鑿。
李佳寧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冰冷大手猛地攥緊!
這不是戲台上的故事!年幼的她並不完全明白那半枚虎符意味著何等滔天巨浪,但趙公公此刻臉上那剝去所有偽裝的狠戾,崔將軍眼底閃爍的凶光,還有那假山陰影裡彌漫出的、令人窒息的陰謀氣息……這些,都如同最鋒利的冰淩,瞬間刺穿了她孩童的世界,帶來滅頂的恐懼。她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崔猛嘴唇急速開合,無聲地吐出幾個字眼,如同毒蛇吐信。
“子時……玄武……”
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頭頂!李佳寧小小的身體僵在原地,血液似乎瞬間凍結。她本能地張開嘴,想尖叫,想示警,想喊父皇母後……
就在她檀口微張,氣息將要衝破喉嚨的刹那——
假山陰影裡,趙無極猛地抬起了頭!
那張白淨的臉龐精準無比地轉向了她的方向。兩道目光,沒有絲毫溫度,如同淬了劇毒的鋼針,穿透了搖曳的花影,穿透了喧鬨的笙歌,穿透了琉璃燈的朦朧光暈,毫無阻礙地、狠狠釘在了李佳寧因為極度驚駭而煞白的小臉上!
那眼神冰冷、銳利、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隻有赤裸裸的殺意!
李佳寧的尖叫硬生生卡在了喉嚨深處,化作一聲短促得幾乎聽不見的抽氣。巨大的恐懼如同粘稠的水銀,頃刻間填滿了她小小的身軀,讓她手腳冰冷,動彈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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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無極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毒蛇鎖定獵物時的冷酷宣告。他藏在蟒袍大袖下的手,極其隱蔽地、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做了一個向下虛斬的手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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