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時節的禦書房裡,檀香嫋嫋。李承乾伏在案前,手中朱筆懸而未落,那份剛擬好的賜婚聖旨上的墨跡還沒乾透。
妹夫你來得正好,瞧瞧這個。他抬起頭,臉上帶著幾分邀功的神情,將聖旨遞向坐在一旁的霄雲,戶部侍郎家的嫡女,許配給鎮北侯府的世子,怎麼樣,門當戶對吧?
霄雲接過聖旨,目光緩緩掃過那工整的楷書。
他看得很仔細,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漏下,末了卻輕輕了一聲,抬起頭來看著李承乾,眼神裡帶著幾分玩味。
你確定這樣寫沒錯?
李承乾一愣,剛端起茶盞的手頓了頓:怎麼哪裡錯了?這詞是翰林院擬的,禮部審過的,朕又親自過了一遍——
霄雲沒有回答,隻是站起身走到窗邊,將聖旨舉到光亮處又看了一遍,仿佛要確認什麼似的。陽光透過窗欞,在那明黃的絹帛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你看,他轉過身來,指著聖旨上的幾行字,你這寫的,戶部左侍郎之嫡女,許配鎮北侯府世子,擇吉日完婚。嫡女配世子,確實是門當戶對的,沒毛病。
李承乾更糊塗了,放下茶盞站起身走過來:是啊,這哪錯了?朕可是斟酌了半日的——
這位戶部侍郎府的嫡女,霄雲慢悠悠地開口,手指輕輕敲了敲聖旨,不止一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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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乾眨了眨眼:是兩位……可嫡長女已經許了人家了,聖旨上說的自然是次女——
您就不擔心人家來個狸貓換太子?
啥玩意?李承乾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話噎了一下,下巴差點沒接上,什麼意思?
霄雲走回座位坐下,不緊不慢地給自己斟了杯茶。
茶葉是今年新貢的明前龍井,在青瓷盞中舒展開來,澄澈的湯色映著他似笑非笑的臉。
皇上啊,您之前在大唐上下推行身份戶籍,搞得動靜那麼大,又是編戶齊民又是造冊造牒的,聽說光抄錄的文書就堆滿了三個庫房。
他啜了一口茶,怎麼就沒把這身份證號給用上呢?
李承乾愣在原地,手裡那根剛點上的煙都忘了抽,煙灰落在禦案上他也不在意。
妹夫你的意思是——怕那府裡換了人?他眯起眼睛,他們敢?朕賜的婚,他們也敢動心思?
霄雲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臉上那副閒散的神色斂去了幾分。他壓低了聲音,語氣卻愈發帶著篤定的意味:
按我所了解的,這位戶部侍郎府上兩位嫡女,年紀相仿,相差不過一歲。那位妹妹,打小什麼事都要跟姐姐爭,姐姐有的她要有,姐姐沒有的她也要有。前年宮裡賞了姐姐一對翡翠鐲子,她鬨了整整三個月,非逼著家裡也給她弄一對一模一樣的——
應該不能吧……李承乾的眉頭已經擰了起來,朕賜婚的旨意下來了,她們也是敢換?這是欺君——
您這聖旨上不寫名字,不寫身份證號,就光禿禿一個。
霄雲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那道明黃的絹帛,她們換了又能怎樣?府裡鬨上一鬨,木已成舟,禮也成了,堂也拜了,嫁妝抬過去了,洞房都入了——哪怕您回頭知道了,還能把新娘子從世子床上拖下來不成?
李承乾張了張嘴,煙灰又落了一截。
不、不可能吧?這些老臣家裡——
大舅哥啊,霄雲歎了口氣,語氣裡帶上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味,您要是還不信,可以去查一查過往各府裡的舊事。也不用查太遠的,就這十年內的就行。妾室頂替嫡女出嫁的,庶出換了嫡出的,還有那些得寵的姨娘把自己的女兒塞進去的——這種事,我敢跟您打賭,沒少發生。
他頓了頓,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看著李承乾那張越來越黑的臉,不緊不慢地又補了一句:
而且啊——
而且什麼?李承乾把煙摁滅了,雙手撐在禦案上。
而且您之前推廣的那套身份戶籍,正好給這些嫁入別府的小姐們做了個真實的身份。牒文是真的,戶籍是真的,隻不過上麵的名字換了個人罷了。等新婦入了夫家的門,生米煮成熟飯,誰還會去翻舊賬?就是翻了,也翻不出什麼來。
禦書房裡安靜了片刻。
窗外有風穿過廊下的銅鈴,叮叮當當響了幾聲,又歸於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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