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騎得不快，兩隻腳慢悠悠地交替踩著腳踏板，車頭被風吹得微微晃動。
出了巷口拐上大路，視野忽然開闊起來，兩邊是齊整的廠房和綠油油的田野，空氣裡飄著秸稈和泥土的氣味，混著一點點從食堂方向飄過來的飯菜香。
他拐了一個彎，往河邊騎去。河不寬，水流也不急，清淩淩的水麵映著天光，像一麵微微抖動的玻璃。
河邊的柳樹還沒完全落葉，柳絲垂在水麵上，被風撥來撥去的，畫出一道道細碎的波紋。
霄雲在河岸上找了塊平整的大石頭坐下來，從車筐裡摸出魚竿、魚線和一小盒蚯蚓。魚竿是竹子的，半舊不新，竿身上被磨得光滑發亮；魚線是尼龍的，透明的，在水裡幾乎看不出來。
他把蚯蚓穿在魚鉤上，甩了甩竿，魚線帶著魚鉤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的一聲輕輕落進水裡，漾開一圈小小的漣漪。
然後他就這麼坐著。
風吹著柳梢拂過他的肩膀，太陽從雲層後麵鑽出來又鑽進去，水麵上光影交替著變幻。
魚漂偶爾動一下，他提一提竿，鉤上空空的，他就重新穿上蚯蚓再把線甩出去。
不著急。這河裡有魚，他知道的。可他今天不是來釣魚的。
就是坐著，看著水，吹著風，讓腦子放空。
這些天那些亂糟糟的事——婚禮的流程、酒席的菜單、客人的座次、奧德麗的檢查單、建軍的教育——全都被風慢慢地、慢慢地吹散了。
他覺得自己像一塊被擰緊了太久的發條，如今終於鬆了下來，在陽光下舒展開蜷了太久的關節，每一寸筋骨都在懶洋洋地發出滿足的歎息。
一個下午就這麼過去了。釣上來兩條巴掌大的鯽魚，他也沒拿回去，順手又放回了河裡。
收竿的時候天邊的雲已經開始泛紅了，他往河麵上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被落日拉得很長，在水波裡一蕩一蕩的，像在水麵上蘸了一筆淡墨，又被風揉開了，化成一縷暗沉沉的影子，隨著水流緩緩地淌遠了。
把魚竿放回車筐裡，他又騎上自行車，沿著大路往回走。
路過廠區門口的時候，門衛室裡亮起了燈，幾個老大爺正圍坐在一張小方桌旁，桌上攤著一副棋盤，黑白子殺得正酣。
霄雲捏了捏刹車，單腳撐地停下來，偏頭往裡看了看。
門衛大爺姓趙，本地人，乾了二十多年門衛，哪個廠的都輪過。
他正盯著棋盤皺眉沉思，手裡攥著一枚黑子，在指間轉來轉去，就是落不下去。
旁邊圍觀的王大爺和孫大爺也不催促，都看得入神，偶爾有人地吸一口氣，有人地發出遺憾的低歎。
趙大爺，戰況如何？霄雲推著車走了進去。
趙大爺抬頭看見他，如見救星：霄老板你可來了！你快來替我一盤！我這棋下得窩囊，被王老頭逼到死角了！
霄雲把自行車靠在牆角，走過去在小馬紮上坐下來。
王大爺是個乾瘦的老頭，佝僂著背，可眼神亮得很，手裡端著搪瓷缸子抿了一口茶，笑眯眯地看著霄雲坐下：霄老板可要想好了再下，老趙這盤已經沒救了。
霄雲低頭看了看棋盤。黑子的中腹被白子圍得死死的，大龍奄奄一息，氣眼隻剩兩個，左右都是斷頭路。
他端詳了一會兒，伸手指了指棋盤一角：趙大爺，你這棋……確實是沒救了。
我就說吧！趙大爺一拍大腿，王老頭今天邪了門了，招招都堵我死穴。
不過——霄雲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盤邊緣一個不起眼的角落，我可以試試這邊能不能偷條活路。王大爺，您要不介意我接著下？
下唄。王大爺做了個的手勢，反正你也翻不了盤了。
霄雲笑了笑，撚起棋子開始落子。他沒有直接去救中腹那條將死的大龍，反倒在邊角地帶悄無聲息地布了幾顆子，看著散散漫漫的，沒什麼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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