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她。晗冰。
這一刻，溫馨的民居內，暖黃的燈光下，奶奶的嘮叨，晗晗的歡笑，與這隱藏在粉色卡通書包下的冰冷監視，形成了無比突兀又令人心寒的對比。金一諾看著天真無邪的晗晗，心中湧起一股強烈的保護欲。無論如何，不能讓孩子成為大人之間博弈的籌碼。
與此同時，風神投資大廈第十七層，新掛牌的“風神醫療”總經理辦公室內，氣氛冰冷而壓抑。
林修遠坐在寬大奢華的真皮辦公椅上，卻感覺如坐針氈。他身上那套晗冰“讚助”的高級西裝，剪裁合體，麵料考究，卻像一層粘膩的殼，裹得他喘不過氣。辦公室寬敞明亮，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但他隻覺得那是一片望不到邊的黑暗。
他的麵前，放著一份名為“糖立清”新型糖尿病療法項目的初步資料。資料印製精美，數據圖表看起來頗具說服力，宣稱采用某種“天然植物萃取物”，能“靶向修複胰島功能”，“實現糖尿病逆轉”。
但以林修遠多年的臨床經驗，他一眼就看出其中的貓膩。動物實驗數據過於完美，缺乏關鍵的大樣本雙盲對照臨床試驗數據，對可能產生的副作用輕描淡寫，所謂的“核心萃取物”成分標注模糊……
這根本不是一個成熟的醫療項目，更像是一個精心包裝的、準備推向資本市場圈錢的噱頭。而他，林修遠，前縣醫院內分泌科主治醫師，現在的風神醫療總經理，被要求做的，就是為這個噱頭，披上專業的、可信的外衣。
辦公桌一角，那個精致的倉鼠籠裡，“團團”依舊在跑輪上不知疲倦地奔跑，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是在為他的內心倒計時。
晗冰的要求言猶在耳：“林總，資本需要的是故事，是信心。細節，可以優化。”
如何“優化”？那就是讓他昧著良心，撰寫一份充滿誘導性語言、刻意忽略潛在風險、極力誇大療效的“專家評估報告”。這份報告，將成為“糖立清”項目吸引投資、甚至未來忽悠患者的重要工具。
他的手緊緊攥著鋼筆，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醫生的誓言在腦海中回蕩，那些信任他的病人的麵孔一一閃過。他想起之前在醫院，他曾因為堅持用藥規範，拒絕給關係戶開不必要的昂貴輔助藥，而被科室主任批評“不懂變通”。那時他雖覺憋屈，但內心是坦然的。
可現在呢？
“咚咚咚。”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是他的新秘書，一個妝容精致、眼神精明的年輕女人，據說是晗冰親自挑選的。“林總，晗總讓我提醒您，關於‘糖立清’項目的初步評估意見，明天上午十點前需要提交到集團。”
“我知道了。”林修遠的聲音有些沙啞。
秘書沒有離開，反而走近幾步，壓低聲音：“晗總還讓我轉告您，您母親下一階段的靶向藥，我們已經聯係了國外的渠道，最快下周就能安排上。費用方麵，您不必擔心。”
輕描淡寫的話語，卻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準地刺中了林修遠最脆弱的地方。這不是關心，這是提醒，也是警告。他已經上了船，就沒有回頭路了。
秘書離開後，辦公室重新陷入死寂。隻有“團團”奔跑的沙沙聲，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聲。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將胸腔裡所有的猶豫和掙紮都擠壓出去。然後，他打開電腦，新建了一個Word文檔。光標在空白的頁麵閃爍，像一隻嘲弄的眼睛。
他顫抖著手指，敲下了標題：《關於“糖立清”項目市場前景與臨床價值的專家初步評估意見》。
每一個字，都像有千斤重。他努力回想那些曾經嗤之以鼻的、醫藥代表們常用的誇大其詞的套路，試圖組織語言。他寫到“獨特的天然成分”，刪掉。又換成“革命性的治療思路”，依舊覺得刺眼。
最終，他頹然靠在椅背上，雙手插進頭發裡。他做不到。至少現在，他還無法完全摒棄一個醫生的良知。
他煩躁地站起身，在辦公室裡踱步。目光掃過角落的倉鼠籠，那隻叫“團團”的波利倉鼠依舊在瘋狂奔跑。他忽然想起晗晗那隻名為“崽崽”的金絲熊，想起金一諾當時收留林修遠時，曾說“希望這裡能成為一個讓大家感到安心的地方”。
安心？他這裡，隻有無儘的煎熬和即將到來的墮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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