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頭，用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看著李峰，嘴唇動了動，沒聲音。然後他極輕地、像從地底爬出來一樣說了一句：
“開什麼玩笑……你們……你們人類……把生命當做什麼了？把上上善道的理想……當做什麼了……”
說完這一句，他反而不再抖了。他的眼中有某種東西在那一瞬間發生了轉變。不是瘋，不是崩潰。是一種終於被逼到底線之後，決定把自己交出去的平靜。他想起了達摩克利斯灣，想起了那些在陰影裡與他見過麵的東西。
那些聲音又回來了。它們曾告訴他，他一定可以摧毀一個帝國。他當時沒有完全信。可此刻，他看著李峰，看著這些坐在他麵前的人類將領，忽然覺得，那些聲音比任何人類都更誠實地回應過他。
李峰仍站在他旁邊，微低著頭，像觀察一台正在重啟的舊機器。他看不出遠見此刻在想什麼，隻覺得這個鈦族人現在的狀態，像是把靈魂從身體裡短暫地抽走了幾秒。他轉頭看了凱恩一眼。凱恩也看著他，微微搖頭，意思是別刺激他。
李峰又看回遠見，慢慢開口，語調像在問一個剛剛從噩夢裡醒來的人：
“嘶.......這不是大自然的基本法則嗎？弱肉強食，適者生存。”
遠見在原地如同一尊風化了千年的石雕般站了片刻。
整個指揮所裡死一般的寂靜，隻有外麵的海風順著窗戶縫隙擠進來，發出類似某種垂死巨獸般的嗚咽。遠見的胸膛劇烈地起伏著，他像是在極力忍耐，又像是在等待胸口那陣幾乎要將他理智徹底吞沒的駭浪自己慢慢退回深淵。那是屬於鈦族人罕見的、幾乎被“上上善道”的絕對理性徹底封印的原始狂怒與絕望。
他用力地閉了一下眼睛。當他那雙異形眼眸再次睜開時，原本爬滿眼白的駭人血絲和那種幾乎要溢出眼眶的瘋狂殺意，已經被他用極其恐怖的意誌力重新強行按回了暗藍色的皮膚底下。
他往後退了小半步，動作顯得有些乾澀而僵硬，正努力找回對自己肢體的控製權。他伸出手指，理了理自己那件灰黑色常服略顯淩亂的衣擺，將每一個褶皺都抹平，然後對著眼前的人類統帥，微微躬身，行了一個無可挑剔的鈦族躬身禮儀。
“紅豆泥私密馬賽，我失態了。”
他的聲音重新變得極其平穩、冷硬，沒有一絲顫抖，就像是一架剛剛經曆了災難性故障、卻又被強行重新校準的精密儀器，不帶任何感情色彩。
李峰依舊隨意地靠站在那張寬大的長桌邊，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又拿起了那罐外殼凝結著細密水珠的可樂。麵對這位鈦族傳奇指揮官剛剛那幾乎要拔刀相向的爆發，這位人類帝國的最高統帥連眼皮都沒有多抬一下。
拜托這是鈦族人，李峰讓他先拔刀，周圍人都有能力讓遠見腦袋先下來。
他隻是極其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一毫要追究“異形冒犯統帥”的震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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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們能夠理解。”
李峰說得極其輕鬆，那種語氣，就好像他剛剛隻是在高端宴會上，而不是在看著一個隨時可能引發兩個星際帝國全麵絞肉戰的敵軍統帥。
李峰甚至朝遠見露出了一個微笑。那笑容裡帶著點恰到好處的寬厚與長者般的包容，仿佛這間彌漫著消毒水與機油味的屋子裡，從沒有發生過什麼“是的，我們人類帝國馬上就要對你們發動全麵滅絕戰爭”的恐怖對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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