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船出發的時間定今日，這是林軒跑了十年深藍港航線之後定下的規矩。夜間出發，天不亮就能穿過迷霧屏障進入外海航道，等朝陽升起來時貨船已經遠離了蟲仙島的靈力波動範圍。深藍港的散修商販們至今還在傳“蟲仙島會吃船”的鬼話，林軒懶得辟謠。謠言是最好的掩護，省得每次出海都要跟碼頭上那些探頭探腦的生麵孔解釋為什麼一艘小宗門的貨船敢在妖獸橫行的近海航道上來去自如。
今晚裝船的貨比平時多了一倍。洛雨把倉庫裡積壓了三個月的靈穀全搬出來了，趙平煉器堂新打的一批製式長劍和護甲也捆上了船，還有柳三娘恒溫室裡多出來的幾箱低品蟲砂——她說這些蟲砂品相不夠上鑒評總所的評級標準，但在深藍港坊市上賣給散修當靈蟲輔食正好。林軒站在碼頭上拿著貨單一樣一樣核對，核對完一樣就用炭筆在貨單上用力劃一道。他的字寫得很難看，但每一個數字都記得分毫不差。
薑小漁蹲在船舷邊，把青玉蟲放在膝蓋上。青玉蟲今晚格外安靜，觸角不再像平時那樣到處亂探，而是規規矩矩地貼在背甲兩側，隻用尾尖極細微地敲著薑小漁的手腕。它敲了足足小半個時辰，敲擊的節奏和薑小漁的脈搏幾乎同步。薑小漁低頭對它說了一句“緊張什麼，又不是第一次出海”，青玉蟲用觸角在她手背上輕輕拍了一下，像是在反駁——“這次的貨不一樣。”
今晚的貨確實和平時不一樣。除了甲板上那些蓋著油布的靈穀袋和法器箱之外，底艙裡還藏了三隻靈蟲。暗蟲趴在底艙最深處一個空的靈穀袋底下，甲殼上的暗色紋路已經完全融入了貨艙的陰影，連神識掃過去都隻能感應到一片極淡的暗色虛影。元寶蹲在貨艙橫梁上，元磁感應往船身外鋪開了將近兩百丈，暗銀色的螺旋紋甲殼在黑暗中緩慢旋轉。日輪幼體趴在貨艙通風口旁邊，背甲上四圈日輪光紋被王錚用神識壓到了最暗的一檔，從外麵看過去隻是一隻趴在通風口上打盹的普通金色甲蟲。
林軒把最後一批貨箱搬上甲板時看了一眼底艙的暗處，沒有往那邊多看，隻是把蓋貨的油布拉得更緊了一些，用粗纜繩在貨堆上多繞了兩圈打了一個極結實的鎖扣。他臉上那道舊傷疤在碼頭冷光燈下微微泛白，是每次出海前都會出現的自然反應——不是害怕，是狩獵前的專注。
貨船無聲地駛離碼頭。海禍水蟲吸附在船底龍骨外側，半球甲殼膨脹收縮的節奏和海流完全同步，噴口排出的純淨水屬法則波動在船尾拖出一道極淡極透的碧藍色尾跡。尾跡在海麵上隻存留了不到幾息就被夜色和海霧一同吞沒。迷霧屏障在船頭無聲地分開一條極窄的航道，兩側的霧氣在船舷上擦過時發出極細微的沙沙聲，像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指在輕叩船板。薑小漁坐在船頭，把一隻手垂在船舷外麵，指尖劃過霧氣時觸到極細密的水珠，涼絲絲的，她把水珠彈回霧裡，轉頭對船艙裡的林軒說迷霧比平時更濃。林軒正在掌舵，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濃霧好，濃霧吃船。”這是深藍港碼頭水手們傳了幾年的話，他每次出海都要拿來調侃一次，說完自己先笑了，船艙裡幾個負責劃槳的弟子也跟著笑，笑聲在迷霧裡傳不遠，悶悶的，但很放鬆。
貨船穿過迷霧屏障進入外海航道時，東邊的天際線剛泛起一線極淡的魚肚白。海麵很平靜，風不大，浪湧低緩而有節奏。林軒把舵交給副手，走到甲板上活動了一下肩膀，從懷裡掏出一塊靈穀餅掰了一半遞給薑小漁。她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幾下，眉頭皺起來——這餅是後勤堂用靈穀粉摻了海藻碎末烤的，營養價值高但口感粗糙，嚼在嘴裡像在啃砂紙。但還是很認真地把它吃完了，把最後一塊餅屑從嘴角撚起來喂給青玉蟲。
底艙裡暗蟲動了一下。不是林軒驚動了它——是元寶的元磁感應捕捉到了一組正在快速接近的靈力信號。信號從正北方向傳來，數量不多但速度極快，靈力波動的頻率和冰屬法則高度一致。元寶用磁力線在暗蟲背甲上畫了三個極小的三角形——三艘船，排的是突擊楔形陣，正在從正北方向往貨船左舷斜插過來。
船頭負責警戒的弟子也發現了異常——北麵海平線上突然冒出三片極淡的暗藍色光點，那是船底靈力引擎在水下高速運轉時激發的冰屬法則熒光。熒光在晨霧中忽明忽暗，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往貨船方向逼近。警戒弟子剛喊了一聲“左舷有船”，林軒已經把手裡的靈穀餅往口袋裡一塞，一個箭步跨到船舵前把舵往右猛打了一把。貨船在海上劃出一道極陡的弧線，船身傾斜時甲板上幾個沒綁緊的空木箱被甩得滑出去撞在船舷上撞得四分五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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