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的青石小徑過來,往折枝跟前福身,遲疑開口:“姑娘,芸香過來了。”
“芸香?”折枝訝然:“她不是——”
她話至一半,輕輕收住了嗓音,抬眸望向門上。
兩名水綠色比甲的丫鬟正一左一右地攙著人邁進月洞門。而被扶著的那人步履虛浮,秀臉蒼白,正是受了杖責的芸香。
折枝愣了一瞬,倒也明白過來,微抿了抿唇。
按理說二十餘杖下去,即便是個男子,也得在床上躺上好幾日才能起身,更勿論芸香這等姑娘家。
可這宅子裡的家法素來是有玄妙在。同樣的紅杖子落下去,可以傷筋動骨,可以落下暗病,也可以表麵看著慘烈,實則不過是些皮肉傷,回去擦點傷藥,睡上一宿,便能下床走動。
隻是不知,芸香既已得了輕縱,此刻又來沉香院裡做什麼?
仿佛是為了解答她的疑惑。芸香在被人攙著與謝鈺行過禮後,便往她跟前走來。剛走到廊下,倏然雙膝一軟,合身跪落。
折枝一驚,卻聽芸香聲淚俱下道:“之前的事,是芸香自作主張惹惱了表姑娘。一應責罰都是芸香該受的,但求表姑娘息怒。芸香在這與您賠罪了。”
她說著,一個頭重重磕在青石地麵上,磕得額心都泛起紅意:“芸香不該拈酸吃醋,嫉妒大公子與您走得近,更不該——”
半夏原本在一旁冷眼瞧著,聽她這般開口,一張小臉氣得通紅,伸手便要拽她:“呸,你瞎說什麼呢?信不信我撕爛你的嘴?”
閨閣裡的姑娘最是看重名譽。客居在府上還與主家公子糾纏不清已是難聽至極,若是再自輕自賤,與一名通房丫鬟爭風吃醋,傳出去怕是要成為整個京城的笑柄。
芸香這一番話,看著是與她賠罪,實則是句句誅心。
看著跟芸香過來的幾名丫鬟婆子也都滿臉訝然地暗自抬眼窺著她,折枝也著了惱,咬唇冷聲道:“芸香,你今日來我沉香院裡,夫人可知道?”
似是被戳到痛處,芸香話音隨之一頓,下意識地往回縮了縮身子,旋即卻又含淚道:“奴婢卑賤之身,豈敢驚動夫人……”
這一問一答之間,折枝已將來龍去脈猜到了個大概。
柳氏身邊的孫嬤嬤親口與她說過,芸香十天半個月裡絕不會出現在她眼前。
柳氏掌家十數年,在府裡倒也頗有威信,斷沒有過這樣將說出去的話往回收的道理。
而芸香自己未必有這個膽子。
那便隻能是桑煥。
他的手段一次比一次的下作,卻也誅心。
“我與大公子,無半分情理之外的往來。”折枝攥緊了袖緣,竭力讓自己冷靜下來,可指尖仍是止不住的發顫:“府裡留不得你這般汙蔑主子的奴婢!半夏,帶她去見夫人。”
半夏已忍了半晌,得了折枝這句話,立時便清脆地應了一聲,動手就去拖地上的芸香。
折枝也自坐楣上站起身來,麵上雖不露怯,心底卻已是悲涼一片。
即便是到了柳氏跟前,罰了芸香又如何?今日之事,遲早會被有心之人給傳揚出去。
人言可畏,哪怕是捕風捉影的事,隻要說的人多了,也總是能三人成虎。
到時候,可就再也辯駁不清了。
折枝的視線落在芸香被泥水沾汙的裙裾上,往外走的步子漸漸慢了下來。
就像這條乾淨的羅裙,想往上撒泥點子很容易。但要想將沾上去的泥點洗清,絲毫不留印記,卻是不能了。
而她一介孤女,寄人籬下,恐怕連替自己洗清的機會也無。隻要名聲一毀,便會被沒名沒分的送進桑煥的院子裡,不見天日。
除非,能有令桑煥忌憚之人出手幫她。
闔府裡令桑煥忌憚的人有數位,可如今在這院子裡的,卻隻有——
折枝的眸光不由自主地往謝鈺身上落去。
謝鈺仍舊坐在廊下,姿容清絕,神情冷淡。一身深藍色官服上雲雷紋颯颯翻湧,仙鶴昂首長唳,流溢出一絲冷厲的煞氣。
方才芸香等人進來時,便福身與他行過禮,喚過‘二公子’。謝鈺卻隻是斂眉厭惡,甚至不曾給予一個視線。
哪怕是如今鬨成了這樣,也沒人敢來招惹這尊煞佛。
人都有趨利避害的本能,可若是被逼到絕境了,總能生出別樣的勇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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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重新抬步,往門上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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