鈺身上的素絲單衣卻仍被汗透,一張原本便清絕如卷霜堆雪的麵上愈發冷白無一絲血色,在煙霧氤氳處看來,愈發令人心驚膽顫。
如此容色,不是謫仙,便是豔鬼,不似在人間。
一名侍衛無聲自暗處現身,端來一碗棕黑色的湯藥。
謝鈺麵色愈寒,抬袖將湯藥掃落。他赤足站在地上,銀牙緊咬,左手摁著自己的額心,用力至骨節青白,近乎是一字一句地往齒縫裡吐出字來:“可真是……不知好歹。”
折枝辭別先生後,便又雇車回了桑府角門。
待一路順著偏僻小徑回到沉香院裡的時候,才方至晌午時分,甚至還未到上膳的時候,可謂是神鬼不覺。
折枝鬆了口氣,方將幕離藏好,半夏與紫珠便也陸續自府外回來。
兩人進來掩上了槅扇,自袖袋裡取出一遝銀票與當票交給折枝,放輕了聲音道:“姑娘,奴婢們走了好幾家當鋪,可他們都說,活當至多也就這些銀子了。您看——”
折枝接過銀票,略點了一點,緊蹙的眉漸漸鬆開了:“有這些便足夠了。”
半夏有些急了,忍不住嘴快道:“姑娘您沒當過家。這些銀子素日裡買些衣裳首飾的是夠了,可過日子哪能夠呢?光是置辦一間小宅子便所剩無幾了,更勿論將來的柴米油鹽等一應花銷——”
她說到一半,被紫珠拉了拉袖口,忙止住了聲,有些慌亂道:“奴婢,奴婢——”
折枝一愣,也漸漸明白過來,將當票與銀票一徑藏進妝奩的夾層裡,這才輕聲道:“你們是不是想著,我拿了銀子,便打算當做盤纏逃出府去?”
半夏張了張口,不知該說些什麼。但看那神色,卻無異於是默認了。
連紫珠也隻是低垂著眼,沉默著不曾開口。
折枝歎了口氣,於玫瑰椅上坐下:“如今我的戶籍可還在桑府裡落著,若是便這樣逃了出去,豈不是成了流民?這與逃犯何異?況且這世道待女子嚴苛,我在世上舉目無親,又如何能尋到落腳的地方?即便是尋到了,若是來個地痞惡霸的,豈不是任人宰割?”
半夏與紫珠都未曾想過這許多,聽她這般細細道來,倒也有些後怕,忙又追問道:“那姑娘您是如何打算的?”
折枝彎眉:“我想著先將欠哥哥的用度還清,之後便獨自立個女戶,回到熟悉的荊縣裡去。再在那購下田莊與鋪子,雇人做一些小買賣。如此才好在世上安身立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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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半夏與紫珠,她自然也是要帶走的。桑府裡並不是個好去處,讓她們一直留在府中,恐怕也會遭人欺負。
“這,這得多少銀子啊?”半夏咋舌:“這得做多少繡活,存上多少年才能存夠?”
“做繡活自然是指望不上。還是得想法子做些買賣。”折枝點了點妝奩:“這才讓你們先將首飾當了,也算是湊些本錢。”
一直在旁靜聽的紫珠這才輕聲道:“想必姑娘心裡已經有主意了。”
折枝有些赧然,輕輕笑了一笑:“終歸是要試上一試的。”
話音未落,槅扇外卻傳來一聲女子的驚呼:“謝大人,您不能進去——”
“聽聲音是守門的木槿。”半夏一驚,快步往門上走。
才邁開步子,便聽‘砰’地一聲,槅扇被人揮開,左右撞擊在牆上。
謝鈺麵色冷肅,大步而來。
霜白色襴袍翻湧如雪浪,卷過之處絲絲縷縷皆透著寒氣。
半夏與紫珠皆失色,也顧不得身份懸殊,忙撲上去一同伸手攔人:“大人,大人,這是我家姑娘的閨房,不能亂闖——”
話未說完,跟隨著的侍衛便已自暗處現身,像是老鷹抓小雞崽似地,輕而易舉地將兩人抓出了上房。
謝鈺踏入房中,槅扇‘砰’地一聲於他身後關閉。
折枝打了個寒顫,慌忙自玫瑰椅上起身:“哥,哥哥——”
謝鈺冷曬一聲,陡然抬手握住她的手腕,將她合身抵在衣櫥上。身上素日裡清淡的迦南香此刻濃烈如醉酒,似是要將人生生溺斃。
他信手抬起了她的下頜,窄長的鳳眼中卻無狎昵之態,儘是銳利鋒芒。
“妹妹今日去了哪裡?”
折枝的身子抵在衣櫥堅硬的雕花上,疼得眼角都滲出了一點淚意。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謝鈺,一時間怕得連掙紮都忘了,隻在他掌心裡顫抖著解釋:“我聽哥哥的話留在房中,哪也沒去……”
謝鈺冷眼看著她,剛平息下去的頭疾似又烈烈發作起來。
錐心剖骨,似有千萬根鋼針順著血脈行走在四肢百骸之間。
謝鈺低笑出聲,俯身狠狠咬上了那雙微啟的紅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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